沈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作为一个入门不到半年的低阶弟子,他本该老老实实扫地、挑水、听差,不该对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产生好奇。但他控制不住——每天傍晚去后山打扫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绕到那口古井边,看一眼井沿上有没有新的竹叶。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有竹叶的日子,他会站在井边多看一会儿。那些竹叶上写的话都很短,有时是一句提醒,有时是一个日期,有时干脆只有一个字——“晴”,“暖”,“安”。字迹永远是同一种,清隽端正,笔锋含蓄,像是随手写就,却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沈溪认得出,那是祖师的笔迹。他曾在藏经阁见过祖师早年抄录的一卷经文,那字迹与竹叶上的如出一辙。
他不知道祖师为什么要写这些竹叶,也不知道它们最终去了哪里。他只是在每一次打扫时,默默地将那片竹叶拿起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原处。第二天再来时,竹叶通常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与那口古井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直到那一天,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山下的桂树林一路飘上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昏昏欲睡。沈溪扫完最后一级台阶,扛着扫帚往工具房走,路过古井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井沿上放着一片竹叶,上面写着四个字:“桂花开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但沈溪站在井边,看着那片竹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家乡也有一棵老桂树,每到秋天,满树金黄,香飘十里。他小时候最喜欢爬到树上摇桂花,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母亲的头发和肩头。母亲会笑着骂他调皮,然后将收集起来的桂花洗净晾干,做成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那甜糯的味道,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沈溪蹲下身,盯着那片竹叶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大胆的事情——他从怀里掏出一片空白的竹叶。那是他前一天晚上摘的,洗干净了,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叶面平整光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片竹叶,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隐隐期待着这一刻。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井水,在叶片的背面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歪扭,因为他太紧张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写完后,吹干了上面的水渍,然后将那片竹叶轻轻地放在了井沿上,就放在祖师那片竹叶的旁边。
一老一新,一正一反,并排躺在青灰色的石面上。
沈溪做完这一切,心跳得飞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不敢再看第二眼,抓起扫帚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住处,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冷静下来之后,才开始后悔。
他写了什么?“桂花开了,我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可惜很多年没吃到了。”——这算什么?祖师日理万机,哪有空看他一个扫地弟子写的废话?说不定祖师根本就不会看到,说不定明天一早那片竹叶就被风吹走了,说不定还会被别的弟子捡到,当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到处宣扬……
沈溪越想越懊恼,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后山把自己的竹叶偷回来。但他终究没有那个勇气。他只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
第二天傍晚,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扛着扫帚去了后山。
一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得多,心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竹叶不见了,被风吹走了;竹叶还在,但被踩脏了;竹叶还在,旁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扫地弟子沈溪行为不端,罚扫后山一个月”……每一种设想都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终于走到了古井边。
井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昨天放的那片竹叶不见了。祖师的那片也不见了。两块都被收走了,或者被风吹落了井中。沈溪站在井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他蹲下身,盯着光滑的青石井沿,仿佛还能看到那片竹叶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井沿内侧——就是靠近井口的那一面,青石的缝隙里,卡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不是他写的那片。那片竹叶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深,像是从老竹上摘下来的。叶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清秀,却不是祖师的笔迹——这笔迹更凌厉一些,笔画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毫不拖泥带水的爽利劲儿。
沈溪凑近了仔细看,只见上面写着:“你娘做的桂花糕,有放蜂蜜吗?”
他愣住了。
他蹲在井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不是祖师的字。那会是谁的?这口古井除了祖师,还有别人在用?不对——这句话是在回应他昨天写的那句话。“你娘做的桂花糕,有放蜂蜜吗?”——这是在问他。
沈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将那片竹叶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没错,这句话就是对他写的。有人看到了他留在井沿上的竹叶,并且给他写了回信。
可是——怎么会呢?他昨天放竹叶的时候,明明四下无人。难道有人在他离开之后来过?难道是祖师看到了他的竹叶,然后让别人来回的信?不对,祖师的笔迹他认得,这笔迹明显不是祖师的。那会是谁?这后山除了祖师和那位林前辈,还有谁会来这里?
沈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难道这口井里,真的住着什么人?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脑海。他将那片竹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扫。
但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秘密。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一片干净的竹叶上写下一两句话。有时是一句问候,有时是一个问题,有时只是描述当天看到的一件小事。第二天傍晚,他会将这片竹叶带到后山,放在古井的井沿上。然后在第三天的傍晚,他总能在井沿的某个角落——有时是缝隙里,有时是被石块压着,有时是藏在旁边的草丛中——找到一片新的竹叶,上面写着给他的回信。
他们就这样,通过一片片小小的竹叶,开始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