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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如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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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后,院里落了锁,”殷千树边开锁边说着,“你放心,没人进来过,我们也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多谢。”

院门大开,苏云看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微笑着,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个角落。那些物什重新变得鲜活起来,迎接着苏云回家。

“为什么会想回到这里?”解栖砚心里早已有了几分猜测,但若是他想要重塑因果,就得让处在因果中心的人意识到这点。

不能有一分一毫的闪失。

“找些旧物。”苏云边拨开书卷边回答道。

“比如?”解栖砚意有所指道,“琴?”

苏云背对着他们翻找着,闻言笑了笑,没有否认。

“也许……还有机会。”苏云心里其实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从前的那些故事,如今都在回忆里落了灰,现在却又妄想从这些过往的云烟里找出破局的关键。

如果他的推测是错的,如果真的会走到淮南一当年那一步,如果这样的局面最终还是难以挽回…………

那就让这最后的琴音充作告别吧。

走到这一步,生和死的界限已然模糊了。苏云总算理解了为什么淮南一宁可自刎也不愿等北燕的人到来,宁可以自己的死为他们铺路,也不愿同他们逃亡。明知自己必死的结局,仍要一意孤行的朝那条路上走。

乱局之间,位高者制之、位卑者抗之。

唯有仁人义士,无论出生、不问从属,举大道而立之,为天下而谋之。

而现在的苏云,不知不觉的也走了这条一模一样的路。一路上,他劝所有的人换条路走,自己却义无反顾地将这条路一直走到了尽头。

“我们陪着你。”殷千树拍拍他的肩。

苏云却摇了摇头,劝道:“我的确有个大胆的猜测,但成功的几率很小。二位还是到后方去吧,这些本该与你们无关。”

殷千树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解栖砚却扯了扯他的袖子,摇头。

苏云找出了琴,放在腿上细细擦拭着。他面对他们坐着,他的目光落在琴上,复杂的情绪随视线融进琴里。解栖砚隔着风看着他,也注视着古琴,却总不见那条因果线。

苏云的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某夜的月光。修长的手指一捻一拨,弦上刹那间迸出一丝红光,转瞬即逝,随风落向了远山。

苏云和殷千树看上去都没什么反应,只有解栖砚在那一刻感应到,袖间琉璃木珠微微发烫。

那就是因果。

只是这因果线存在的时间太短,能量也太微弱,还不足以供他收集。

“看来音色还和以前无差。”苏云眯着眼睛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

“苏云,你现在有何打算?明日北燕的军队又要卷土重来,只怕………”事实证明,解栖砚演戏确实是一把好手,明明对这些东西已经心知肚明了,却还要演出一副担忧又不清不楚的样子。

“明日我上城楼去,”苏云平静地说这,并没有多作解释,“二位替我跟祁……府君问个好,就说……就说苏云回来了。”

天间云气,由淡转浓,黑压压地笼在这片命运多舛的土地上,偶有雷声作响。

“要下雨了,小先生。”这一声长叹,与最开始那句劝告无差。

青衣染血的青年缓缓合了眼,发丝散乱在风中,眉间却少了俗世的愁。他当真如那瓢泼大雨之下的蜉蝣,不自量力又一往无前。

这一刻,他是天地,他是山河。

解栖砚和殷千树注视他良久,终是没能开口扰乱这平静的一幕。见苏云久久没有反应,解栖砚回头跟殷千树做口型。

我们走吧。

殷千树点点头,将院子的钥匙轻轻放在苏云旁边,跟着解栖砚无声地出了院子,轻轻关上了门。

“回后山去吗?”殷千树见他有些愣神,轻轻推了推他,问道。刚才风起的瞬间,他的目光难以从苏云身上移开。那个瞬间,苏云恍若遗世独立的仙人,融己入风,天地共生。

“不,我们等着他。”解栖砚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木珠,光滑的琉璃从他之间流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

“等到几时?”殷千树大概猜到他要干什么了。

“等到他在城楼上,把因果重塑。”

“你就这么笃定他会在城楼上弹琴?”殷千树还是有些疑惑。解栖砚说话总喜欢掩藏几分,让别人去猜其中含义。

换做从前他可能会觉得这个人故弄玄虚,但如今他发现了,这个人就是单纯想看他智商在不在线!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执念会催生出信仰。这种信仰不是神明,也不是佛祖,是他的记忆和自我。”

“而记忆就是因果的一部分,自我则是那些记忆的核心。更何况那琴上本就存在着弦。那不是他安上去的弦,而是从琴制造之初,就被时间和记忆赋予的弦。”

这一番话说得殷千树云里雾里。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一是苏云的执念促使他相信了琴有改变时间的能力,二是琴的确能控制时间。

“那为什么他之前说他弹琴时没有那样的效果呢?”

“因为那时的他执念还没有那么深,或者说想要触发那种回溯时间的效果,应该还缺少某些条件,”解栖砚认真答道,“不过这些是我的推测,应该大差不差。”

“比如说?”

“比如缺少一个,真正站在自己立场上,与仇敌对峙的机会。”解栖砚轻轻叹了口气,看上去竟有几分遗憾,“但就算这样,以我的经验来看,但凡他让时间回溯,消耗的恐怕也是他的阳寿。”

殷千树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他帮助侦破的案件数不胜数,却对这样的局面束手无策。刚开始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强大到有能力应对一切。可渐渐的他发现,他们除了尽力帮苏云他们分担一些压力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命运、因果、时间,这些都是千百年来难以战胜的对手。然而弱小的人类总是试图挑战他们的权威,至死方休。

“苏云说的不错,要下雨了。”解栖砚望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温和地开口。

“但也快天晴了。”

·

祁宁在后山待了整整一夜,却也是一夜辗转未眠。这一夜,他和牧长雁聊了很多事情——关于当年的事,关于苏云的事。他第一次这么完完整整的认识了他的归宁,而不仅仅是那个看上去强大到可以独自面对所有的“苏先生”。

这一夜,他越听越痛心。苏云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他身上背负的、不可告人的东西太多太多。有时候祁宁看着苏云也会有那么几刻的恍惚:他身上的沉稳果决,同他某个瞬间不经意陷入的年少张扬格格不入。

但在幸好这一刻,他总算懂得了苏云的痛苦。

祁宁恨北燕的狼子野心,他更恨自己的愚钝——这让他没能察觉苏云的异样。

甚至在北燕将苏云背叛一事传开后,对他产生了怀疑。他不知道苏云现在是什么状况,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希望见到苏云。

只可惜,世事莫测,半点不由人。

过不了多久,命运的洪流就要卷到楚州这片土地上了,而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锦囊,仍然思念着,不知身在何方的那个人。

远处的山巅亮起一线白,而天仍是晦暗。空气里泛着苦涩的潮湿,从叶尖滴落的露水黏黏糊糊,像怎么都擦不净的鲜血。

祁宁翻身坐起,随意抹了把脸,给自己醒了醒神。他眯眼眺望着远方,站了起来。牧长雁见他起身,迷迷糊糊地也跟着站了起来,想要跟着他一起上前线去。

“你还是留在后方吧,”祁宁笑得轻松,仿佛今日不是要到战场与仇敌殊死相斗,“若是你出了什么事,你哥不会放过我的。”

“可是我想去前线帮你们,说不定我能帮上些什么!我已经长大了,也比以前强大了。我…………”

祁宁挥了挥手,态度坚决地打断了他:“听话,后方需要你。这是命令,也是请求。需要你时刻关注着誉州的情况,只要那边一放话,立刻带着楚州百姓往那边转移。”

“可是前线…………”牧长雁仍然不死心。

“楚州后山也是前线,只要还在交战,楚州范围都属于前线。你的任务就是把楚州的百姓安全撤出前线。”

牧长雁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是”。

不多时,传令兵火急火燎地上山了,北燕的军队已向楚州渐渐逼近。

祁宁飞快命人牵来马匹,利落上马,准备向城中奔去。兵临城下,他得比任何人都冷静。

“祁府君,”牧长雁看着他安排好一切,笑着送他出征,“今日往后,就唤我牧长雁吧。”

祁宁心里一动,同样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向城中策马而去。

“幸会!牧长雁!”

·

城中百姓都逃到了山上,只留下剩余的将士们死守着。祁宁已经做好了与楚州共进退的打算。

但,就是在他到了城中,打算同士兵们会合的时候,却听见城楼那边传来零星的琴音。

那熟悉的,朝思暮想的,不合时宜的琴音。

他猛然抬头朝远方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是苏云。

脚下是残破不堪的城墙,生前是来势汹汹的铁甲长戈。苏云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城楼上,轻轻抚摸着琴。

一袭青衣依旧,清风唤青丝。

若不是那青衣上还染着血,他倒是像极了那陡崖边的青松,那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

慕鹤堂随军亲征,自然也看到了苏云。

“苏云啊,你这是何苦呢?历来与北燕作对的人,都不见得落了什么好下场。”慕鹤堂一双鹰眼里透着狡猾,直勾勾地盯着楼上的人,字字诛心,“当年的淮南一是,如今的你也是。”

本性终究暴露无遗。

苏云抚琴的手一顿,再难掩心中愤懑。

他怒极反笑,朗声道:“慕鹤堂,我有心计有野心,但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你来与不来,又能造成什么影响呢?”慕鹤堂眯着眼打量着他,“多死一个人罢了。”

“白骨丘山,苍生何罪?北燕这番作为,就不怕遭天下人唾骂?”苏云质问着,三年压抑的愤恨一瞬间倾泻而出。

“六年前,谢氏之子意图谋反被杀,又借其子之名,推翻大楚政权,自立门户,多次挑起各国混战。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径,天下竟无一人反对!”

苏云笑了,却是笑得悲哀又愤怒:“究竟是为什么呢?一开始我想不明白,直到你们重兵围山,逼死了淮南一。”

“我师傅被你们逼到自刎之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不是无人愿为苍生鸣不平,只是他们全都成了北燕的刀下鬼!”

苏云一番话说得石破天惊,人神共愤,天地仿佛都微微颤动。

“你说的不错,今日的确大局已定。我且替我那冤死的师傅,和被你们迫害的仁人志士、无辜百姓,送你们一曲。”

“北燕,谢氏,还有你慕鹤堂,”苏云笑得坦荡,一字一顿,模样有些癫狂,“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再次搭上了弦,不带任何表情地闭上眼,铮铮的琴音一瞬间就散在了风中。琴音被风打散、交错、远走,落在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像一场雨,洋洋洒洒地终于落下,终于要给这不公的世道,一个完完整整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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