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宁原本只是欣慰,听到这句话竟恍惚了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人的眉眼,忽然变得柔和下来。
那一眼,他像是望到了好多人。
好多、好多,为楚州前赴后继的人。
“很好,”祁宁重新严肃起来,“你暂任季昀将军的职务,这两日尽可能协调人手修补城墙。我会调人轮流巡查楚州城外围,以确保万无一失……”
“是。”
“对了,若是发现了叛徒,不用报告,就地斩首。”
“是!”
这些事务在北燕看来也许是徒劳,但这是楚州的人们为守护他们的家所作出的最后努力。
即使大势已成,也不愿让敌人占领故土。
祁宁悉数交代完,顿了两三秒,随后缓缓开口:“三日后,就算北燕的人想要攻入楚州,也得先踏过我的尸身。我死了你们就顶上,让这天下的人,看看北燕的暴行。这是楚州百姓的土地,我们一寸也不能让。”
·
楚州的百姓们已早早地撤到了山中,等待着向誉州转移。山里物资充足,目前还算安全。解栖砚和殷千树早就远远望见了城中熊熊燃烧的火——那是北燕军队向城中投射的火球。早在一日前他们就了解到了战事的紧张,好几次偷偷下山收集信息。
而最近得到的一个消息,是季昀战死。
眼下已是第二日午时,祁宁在后山找到了帮忙安顿百姓的殷千树和解栖砚。
“祁府君。”解栖砚一眼望见不远处的祁宁,向他挥了挥手。
“你们没受伤吧?”祁宁快步走过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看上去你要伤得重些。”解栖砚浅浅地道,“祁府君还想听苏云的事吗?”
祁宁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我想听他亲口说与我。”
苏云赠与他的香囊此时端端正正地挂在他腰间,先前的裂口也被祁宁一针一线细密地缝好了,连带那纸页也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回了香料中。解栖砚不知道这些,但他能看见,祁宁腰间的香囊上有一道突兀的针脚。而一条淡淡的红线从那针脚处蜿蜒而出,轻轻搭在风中,却不见红线的另一头。
殷千树那边正拿着糖在哄孩子。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拿小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明明他已经拿出了毕生最温和的笑容和历史最温柔的声线,结果也没能让那孩子停止哭泣。所幸那孩子见了祁宁就扑了过去,仰头带着哭腔轻声问道:“府君,我们会死掉吗?”
祁宁蹲下来,用干净的手帕擦去他的眼泪,笑着安慰道:“怎么会呢,等仗打完了,府君带你们去誉州玩儿。”
那小孩立马不哭了,抹着眼泪答应了。留下殷千树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我哄了这么久都不管用,祁府君一来就不哭了……”
祁宁失笑,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头,让他去一旁玩去了。
“二位已为楚州操劳甚多,祁某感激不尽。如今楚州情况危急……我想二位还是尽早离开较好。”
“祁府君不必多虑,我们不会离开的,”解栖砚道,“我们答应了苏云,一定会帮助楚州直到最后一刻。”
祁宁叹了口气,释然地笑了,没再多劝。
“城内现在安全吗?”解栖砚平白问了一句。
“还算安全,但毕竟是交战范围,二位还是不要入城为好,”祁宁苦笑着,“若是你们有了苏云的消息,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一定。”解栖砚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现在还没有一点苏云的消息,但他的院子里也许还有些蛛丝马迹能帮助解栖砚他们推进这段因果。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苏云。
解栖砚有预感,虽然不知道苏云那边出了什么事,但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回到楚州。而他回楚州的理由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满城找祁宁;要么回到他的院子里,毕竟那里还有一架古琴。
待在山上这两日,解栖砚和殷千树一起讨论了很多可能性。而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疑点也是关键点落在了琴上。能让“金戈”散去的琴声一定存在某种触发条件,并且这种条件应该只有苏云才符合。毕竟琴是淮南一留下的,而苏云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
无论是剑、琴还是“道”,他都是淮南一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他们必须找机会回到院子里——找到琴,或者找到苏云。
祁宁一脸平静地跟他们聊着,那轻松的样子似乎真的像是来游玩的人,而非一天前在战场上拼命抵抗的人。他将所有的苦难掩在风轻云淡的面容上,把真正的风平浪静留给百姓。
过了好一会儿,解栖砚正愁怎么回避祁宁往城里去时,只见一个士兵匆匆忙忙地赶来,在祁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祁宁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我还有些事处理,便不多留了,”祁宁转身对他们说道,“你们多保重。”
解栖砚心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但他面上还是一如既往淡淡的。
淡淡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好”。
祁宁别过他们,跟那人匆匆向山下去了。解栖砚也抓住机会,拉着殷千树绕道下山去了。
·
祁宁听那士兵说有个陌生男子找他,从前在楚州城里从未见过,他便跟着那人下到了山脚下。刚走出树林,就见一个少年满手鲜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汩汩流动着向下滴落;他腰佩宝剑,却并未身着薄甲,显然不是士兵。那人脸上也沾满了血,带着急不可耐的神色,勒马山前。
祁宁虽然那人脸已经被血抹花,但祁宁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侧的那只独辫。
正是牧长雁。
祁宁看清来人,不禁皱了皱眉。北燕的人此刻到楚州来做什么?这个念头一出,他心里便更多了几分警惕,手也轻轻搭在了腰侧的剑柄上——那是一个随时随地准备抵挡或反击的动作。
两人之间相隔好一段距离,祁宁停下了脚步。
“祁府君。”牧长雁率先开口唤了他一声,欲下马上前。
“楚州的土地不欢迎北燕的人。”说着,祁宁拔剑出鞘,“不论你是谁,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牧长雁顿住脚步,看着眼前充满防备的人,终于想起来楚州的现状。自他从北燕军营出发起,他就不断在山间迂回穿行,避免和北燕军队正面碰上。而他这样做,就是为了给祁宁带来苏云的消息的。但也是这样混乱的逃亡让他身心俱疲,以至于忘记了祁宁至今都把他当作北燕的人——楚州的仇敌。
“行,那我就站在此处同您讲,”牧长雁牵着马退后几步,解下腰间的剑扔到了祁宁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给您带来苏云的消息的。”
“…………”祁宁盯着他没说话,心里一惊。他的确渴望知晓苏云的消息,但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北燕的阴谋,因此他并没有放下戒备。
“你说。”
“苏云最初到北燕去,本是为了引出楚州府里的细作,但后来他意识到北燕的确对楚州有想法时,就决定以身入局,从北燕那边入手。”
“然后呢?”祁宁眯着眼盯着牧长雁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
“慕鹤堂来和您谈判的第一日,他就托我把苏云带到了一个茶楼里,和他进行了一轮私密的谈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去多少,但后来苏云告诉我,慕鹤堂为了策反他,给他看了一些公文地契,盖了楚州府的公章。慕鹤堂以此作为你贪污腐败的证据,想让苏云倒戈。”
“我知道。他不会相信的。”
“是,同时他也意识到楚州府里可能藏有北燕的人,并且藏得很深。所以他顺势接过了北燕的橄榄枝,想从北燕入手,为楚州谋条出路。”
此番话一出,祁宁想起他生辰那晚,苏云那样一个游刃有余的人,却难得地有些急迫。但今日他才意识到,那急迫里带着一丝决绝不舍。也许苏云就没想过自己能够活着回来,那唯一一封“家书”,也像是当作绝笔来写一样。
所以,那夜苏云那么主动,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吗?想到这里,祁宁不免有些失落。
“他向你要了四张通行文书,因为那是慕鹤堂给他派遣的任务。我个人推测这是为了验证苏云倒戈的真实性。”
“但我猜他肯定跟你说了一些事,那两日楚州的城防增多,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引起了慕鹤堂的怀疑。所以他为了万无一失,临时改变了计划,将苏云扣留在了位于秋峪关口的北燕军营。又派人进入楚州散布谣言,挑拨离间。”
“苏云现在怎么样?”祁宁心里一紧。说是扣留,其实和战俘没什么区别。更何况,要是坐实了苏云的卧底身份,不知道北燕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牧长雁闻言,苦笑道:“至少逃出去了。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里,情况又是怎样。”
“这是何意?”祁宁的心又悬了起来。
“苏云被扣留那几日我替慕鹤堂回北燕办事,在北燕了解了一些当年让我困惑很久的事。后来听说苏云被关在北燕军营里,就借口进去见了他一面,跟他商量着在北燕主力休战回赶的间隙将他放了出去。”
“那你怎会一人来到楚州?”祁宁收回了剑,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从军营里出逃时被留守的士兵撞见了,”牧长雁叹了口气,“我只能杀了几个人,将他们的注意力往大道上引。苏云脚上的镣铐被我砸开了,但动静有些大,手上的镣铐来不及砸开,我只能让他往山林里跑。甩开追兵后,我就绕道来了楚州。”
怪不得他一身血污。
“所以……我也不知道苏云现在到哪里了,”牧长雁垂下眸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歉,祁府君。”
祁宁轻叹,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容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既然是北燕的人,为何要帮苏云出逃?若是我没记错,先前你同苏云见面时,似乎并不愉快。”
牧长雁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正当祁宁生疑时,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哽咽。
“因为……因为他是我哥。他是如今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了。可笑的是,我不久前才意识到。”
祁宁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犹豫着,终是开口问道:“你可是有个师傅?”
牧长雁愣住,似乎没想到祁宁会这么问。反应过来后,牧长雁点头道:“有。我师从淮南一,按辈分讲,苏云是我的师哥。”
掩藏三年的恩怨真相,终于重见天日。
寒风穿林而过,将站立着、保持着沉默的两人分隔开来。大雁在山头盘旋一阵,卷着半山狼藉渐行渐远。
这场无形的雨下了太久了,久到沧海桑田,久到物是人非。
久到江山犹在,却换人间。
良久,祁宁缓缓走到牧长雁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
你和苏云,都辛苦了。
牧长雁竭力克制着泪水,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