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树确实早该开蒙了。
可是…家里哪里供得起三个人上学。
饭桌上一时沉寂下来,除了陶大嫂的哭声,环绕不停,听得人心里难受。
陶二嫂有些坐立不安,她知道大嫂心里难受,但是三个儿子,总不能只有和她最亲的小儿子不识字不念书。
她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是摸着陶树的小手垂着头。
陶杏儿被急转的氛围弄得不安,也手足无措地放下了筷子。
利益最相关的陶林陶沐反而是最淡定的,不过变了一下脸色,很快恢复正常,慢悠悠地吃起饭来。
陶苗苗看着这一桌子人,暗地里撇了撇嘴。
反正读书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她,还是赶紧填饱肚子最要紧。
呼噜一声,陶苗苗的碗里稀得很,一不小心吸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
这下,陶苗苗也不好意思继续再喝,只能放下了手里豁口的碗。
陶奶奶抬手抹了把脸,终于发了话,“先让陶林陶沐教教弟弟。”
这,夫子教和哥哥教哪儿能一样?
陶二嫂张嘴还想再说,被陶二暗地里拉了一把。
陶二嫂闭了嘴,方才激流暗涌的氛围消失。
陶大嫂的哭声也止住了,饭桌上总算恢复了平静。
一家人重新拿起了筷子,陶苗苗搅了搅碗里稀稀的饭食,几口呼噜完。
心里只觉得,就她碗里这饭食,她都多余拿这双筷子。
陶林陶沐陶树的前途自有陶奶奶和陶二嫂为他们操心,她和大姐才是真正的苦命小白菜。
夜里,陶苗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想到白天见到的陈媒婆,陶苗苗伸手轻轻握住了大姐的手。
入手的触感很干瘦,空有接近成人大小的手掌,却摸不到什么肉。十根手指节节分明,摸起来都是骨头。
再想到大姐豆芽菜一样的身子,想到陶二嫂生陶树时端出去的一盆盆血水。
陶苗苗的心头沉甸甸的。
“苗苗?”大姐温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在空寂的夜里带来温暖的气息。
陶苗苗翻身,抱住陶杏儿,小脸在她颊边蹭了蹭。
“大姐,你要嫁人了吗?”
陶杏儿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喜意,“是呀,苗苗,我要嫁人了。
嫁了人就不一样了。
干了活能吃饱穿暖,会有自己的孩儿。
等孩儿长大些,便能做家里的主了。”
陶苗苗张了张嘴想反驳,不是这样的。
可是……该是怎样的?
该怎么和陶杏儿描述,陶苗苗又说不出来了。
不等她说出劝说的只言片语。
黑暗中,陶苗苗感觉到陶杏儿回握住她的手,喜气洋洋地说。
“苗苗,你再熬一熬,再有三年,你也就能嫁人了!”
再有三年,你也就能嫁人了!
陶杏儿的话像一道惊雷,突然炸响在陶苗苗的脑子里。
嫁人?
只有三年,她就要嫁人了?
十五岁,初中生的年纪嫁人?
然后,拖着这幅营养不良的身体生孩子?
陶苗苗越想越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像有人用大喇叭在她脑子里喊嫁人,吓得她立马睁开眼。
一直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微露,才有困意袭来。
可惜,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她得起床了。
彻夜未眠的威力极大,陶苗苗清早起床时,颇有些头重脚轻。
待和大姐一起做完朝食,端着去堂屋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费了那一盆朝食。
这一下,把陶苗苗的瞌睡虫彻底赶跑了。
这一盆朝食要是撒了,怕不是会被陶奶奶饿上三天。
陶林和陶沐今日还要去学堂里结业,早早地坐在了桌旁。
看到陶苗苗险些摔了朝食,最大的陶林摆出了小学究的架势。
“女子当贞静贤淑,贤惠持家。陶苗苗,你竟然显些摔了朝食,不是好女。”
旁边的陶沐虽然还不太懂大哥说的什么,但他历来是大哥的应声虫。
“对!陶苗苗,你不是好女。”
这家子奇葩,真是每次都能让她的血直冲天灵盖。
陶苗苗握紧了装着朝食的盆,恨不能把这盆扣在那两人的新衣上。
陶林陶沐两人今日穿了新做的学子衣衫。
类似于现代的校服,是统一制式,只是二人的尺码不同。
虽然布料不是顶好,却把两个绣花枕头衬得跟两棵小白杨似的。
陶苗苗忍不住瞟了几眼,心头不自觉地划过一抹念头。
若是能穿上这身衣衫,能去念书……
她的眼里迸发出一抹光亮,又瞬间黯淡下来。
前世被父母逼着,早起上学的日子,而今回想起来,竟然幸福得像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