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攻!”
哗!十座阳火焚薪阵刹那间爆发,赤红火柱冲天而起,于空中扭转交汇,火龙般咆哮腾跃,携焚天煮海之势,倾覆而下。
蚀影鳗身上的黏液□□即燃,现场顿时浓烟滚滚,飘出焦香之味。阳火沿藤蔓流淌,将天空变作一片火墓。蚀影鳗在烈焰中拼死挣扎,弟子们则呈三角站位,灵力贯通,一人力竭退后补给,一人立刻顶上,方得源源不断之阳火。
最终,网中鳗群尽数化为飞灰,少量未入网的已重回海域。
第一波攻势,压下。
然而,没有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异变陡生。
海中,体型略小的蚀影鳗忽然蜷曲成环,首尾相扣,将身体弯至极致。下一瞬,它们猛然松口,尾鳍甩开的力量将另一只蚀影鳗高高弹飞,竟然直接越过众人,来到飞舟上方。
啪!啪!啪!
数只长鳗精准落在头顶阵盾上,身体紧贴,毒液狂涌,转眼间就蚀出圈圈黑纹。因其落点分散,藤网扫过往往只能扣住一两条,无法一网打尽。更因下方发射长鳗的鳗群再度袭来,木火两系弟子转而下攻。
没给头顶蚀影鳗继续腐蚀的机会,数名弟子凌空飞起,长剑、飞刀、雷鞭、星锤,各类手段齐出。长鳗刚扭身躲过剑光,就被一锤砸个稀巴烂。雷鞭才缠住鱼身,飞刀便将鱼首斩下。
争取到的宝贵时间,足够邱成玉带领弟子们将外层阵盾修复。
第二波,再次压下。
但文思月没有松懈,她的目光捕捉到镜面的变化,下方,一道微不可查的身影正以极为恐怖的速度逼近。
“首领——!”
声音刚出口,轰!一道灰影笔直插入外层阵盾,整艘飞舟都跟着一颤,但无丝毫降速。
众人抬头一看,阵盾受击处,一个直径两尺的破口已然出现。其中卡着一条比普通蚀影鳗粗壮数倍的结丹中期首领,它头生锋锐尖角,撞开洞口后并未着急冲入,而是将身体堵在破口处,疯狂分泌毒液,持续扩大缺口。
“先加固内层防御阵,再弥补外层!”邱成玉说话间,抬手再放二十颗玉珠,身侧阵法师们应声而动,内层玄青光盾骤然亮起。
与此同时,李衡人至剑到,一束弯月剑光横空劈出,斩向首领鳗。奈何此兽滑腻异常,浑身黏液可偏转攻击,剑光砍上去,已被卸了五分力,加上其细密却柔韧的鳞甲,这一剑未能将其击溃。唯有剑上熊熊赤焰,烧得它鳞片卷曲,欲图退出阵盾。
未曾想,其离开之前,竟突然张开巨口,喷出灰黑污水,而后身体一扭,转而与李衡缠斗。众人定睛一看,所谓污水,分明是数百条蚀影鳗幼体,游走在内外两层阵法之间,不知有何图谋。
文思月意识到什么,当即大喊道:“快,火攻!”
正在进攻的阳火凌空一转,朝着幼体奔来。却还是晚了一步,这数百条幼鳗浑身一震,忽地炸为一团团灰黑细沙。细沙不惧烈焰,在夹层中迅速淌开,化作一整片沙幕。船上弟子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神识被这层看着轻薄的细沙一遮,竟难以感知到船外变化。
而李衡,还在外侧与蚀影鳗首领战斗。
深吸一口气,文思月冷静指挥道:“先修阵法,补充灵力!”
下达指令的同时,她心中百转千回,各种可能的破局之法从脑海中一一划过又被逐个否决。直到瞥见一旁的廖珂,以重水剑在沙幕上劈开一道口子,虽然这口子转眼即合,却仍是令她眼前一亮。
“木系,水系弟子听令!”
“木系催生粉玉带,投入沙体,水系分割沙幕,立刻行动!其余人严守本位,准备继续作战!”说着,她一拍储物袋,洒出百余颗粉红种子。
木系弟子一接手,转身飞近防御阵,按照要求向种子灌注灵力。几乎是一瞬间,种子便冒出细弱嫩芽,宛如孩童手上系的丝带。众修将手齐刷刷一送,细芽穿过阵法,感知到富含营养的沙地,看似柔美的“丝带”霎时生出“獠牙”,万千淡红跟系四下蔓延,盘根错节,死死绞住灰黑流沙。
水系弟子紧随其后,灵力翻涌,数道水刃劈入沙体,声声裂响之中,整片沙幕被分割成片。与上次不同,这回沙幕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见粉玉带的根须一头扎入水缝中,如网兜一般,沿着缝隙将流沙挤成大小不一的沙团,无法再肆意流动。
障碍消散,神识探查豁然贯通,船外的景象重新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李衡立于阵盾之上,一脚踏出,赤焰剑火光一敛,剑光霎时变得连绵不绝,虚实不定,附骨之疽般紧贴着首领鳗的身躯游走,时而封其退路,时而刺其眼口腮腹,逼得首领鳗节节败退。
就在他一剑破势,刺穿首领鳗双目,并打算乘胜追击,以烈火长剑斩下首领鳗头颅时。数十只蚀影鳗不顾生死,扑向剑光,硬生生抢下一息,让首领鳗扭身逃离。同时,毒箭自四面八方向李衡射去。他剑势未卸,借力旋身,左掌反手拍出,一团精纯火气炸开,将毒网撕开一小口,人顺势而出,朝首领鳗追去。
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防毒外袍早已烂如斗筛,破开的孔洞下,满是乌黑伤口,毒素被灵力强行压制着,缓缓向身体各处蔓延。很明显,以一己之力硬憾前哨蚀影鳗群,护住飞舟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然拼命。
此情此景似一声洪钟撞响在众人胸膛,不等文思月开口,众弟子循令而动。倏忽间,火龙腾跃,藤网漫卷,刀光剑影凌空,雷鞭飞锤破穹。就连后勤补给的弟子,都揣着一团炽热,风风火火地行动着,见谁灵力快耗尽了,没等人开口,就硬塞进一把丹药。众人齐心协力,无一人掉链子,很快就将余下蚀影鳗除尽。
没了干扰,李衡不再束手束脚,周身气势一涨,手中长剑顿时分化为九柄,环身而飞。他强忍伤痛,双手施法,九柄长剑依次点着,热浪一滚,九剑合一,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红芒,追上蚀影鳗首领。
从这根细丝中感受到致命威胁,首领鳗尾鳍一拍,身体诡异转弯,直直下坠,更有高浪骤起,挡住其身影。就在这时,其下方忽然出现一幽亮飞镖。首领鳗极力扭转身躯,仍听噗嗤一声,镖身横贯尾鳍,镖上倒勾死死卡住软骨,随文思月一声长喝,吊着此鳗朝上方拖去。
李衡果断抓住时机,指尖一转,红芒绕鳗首一圈。眨眼间,光丝没入首领身躯,其动作一滞,身首分离。
蚀影鳗前哨团,全歼。
半空中的李衡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但过往经验推着他硬撑着将四周检查一遍,直到确定无蚀影鳗残留后,才伸手朝首领点去,取出其妖丹。
船上弟子多已力竭,但一刻未收到号令,他们就在本位上坚守着。文思月收回绳镖,虽然上面沾了点毒液,却是值得的。她低头,仔细研究着镜上信息,“土系灵力回升,水温回升,洋流稳定……”
她每说一句话,身旁的廖珂就将心中的大石头稍稍放下一点,默念着,这场难关度过了吗?
“不!”
文思月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只来得及嘶吼一句:
“师兄,快躲开!”
下一瞬,海面乍然升起一道龙卷风,像一个巨型漏斗,无尽的吸力将海水强行剥离,卷向高空。海水在高速旋转中被撕成水雾,包裹在风柱之外,使它看起来像一根半透明的幽灵之柱。
它出现的太快太突然,以至于李衡来不及飞回,就被其卷入,飞舟来不及转向,就径直撞入风暴中。
轰隆隆!
飞舟剧烈抖动,被极速上涌的巨浪抛向百丈高空。海水互相拍打,化作无尽泡沫,像暴风雪一样抽击在外层阵盾上。
一声脆响,阵盾顷刻破碎,只剩内层阵法还在摇摇欲坠中苦苦支撑。文思月转头一看,邱成玉的眉心源源不断地溢出精血,将那八十一颗玉珠与阵法染得赤红。
飞舟持续向上,暴风的嗡鸣,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在每个人身体里共振着,部分修为低微的弟子已开始失去意识。
谁曾想,飞舟再一猛颤,竟直接变为竖直状态,众人只觉天与海猝然异位,身体不受控制地飞起,朝着无尽狂流飞去。
“稳住!”文思月的声音被淹没在船体断裂、铆钉崩飞的悲鸣中。她的绳镖伸至极致,也只捆住二十余名弟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下那些,落入乱流,瞬间消失,连一滴水花都没溅起。
另一边,邱成玉也勉强护住十几人,另有一些实力稍强的弟子抓住了被甩飞的同门,硬生生将他们拽了回来。
一切,都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前进。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
一道诡异的铅灰色身影悄然出现在阵法外侧,没有被狂乱流撕碎,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看着他们垂死挣扎。
文思月的心中只有绝望。
那竟是一头结丹巅峰的蚀影鳗,且闻所未闻地觉醒了风系神通。它借前哨鳗群的掩护,早就遁至飞舟前方,一直躲到他们战力将尽、心神放松之时,才出手偷袭。
恍惚间,她又意识到,若这头蚀影鳗便是整个鳗群的首领,那就说明,即将到来的大部队至少还有一头结丹期首领。按照蚀影鳗的特性,一头首领带领约两百只成熟体,所以他们遇上的,是比预期数量多上一半的巨型兽群。而被困入风暴的这段时间,足够它们追上来了。
原来,自己一行人早已是困兽。
呵,困兽!
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瞬间充盈了她的胸腔,文思月一咬牙,伸手拍向储物袋,无数灵光飞出,法器、符箓、灵石,划破死寂的氛围,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弟子身旁。
“众弟子听令,拿起东西,战至最后一刻。就算死,也要炸死一个带走。”
一只只伤痕累累、颤颤巍巍的手捡起身侧物件,不知从哪个弟子开始,飞舟上响起断断续续的对话。
“呜呜呜……我怕。”
“怕个锤子,自爆一下就没了,又不痛,炸死一个算一个!”
“你还欠我钱没还呢,便宜你了。”
“不便宜,我还和你一起死呢!”
“文道友,”邱成玉的声音传入文思月耳中,他的面上已毫无血色,却尽最大力气扯出一个微笑,道:“若是此番运气好活了下来,可否给邱某一个机会?”
文思月两眼通红,苦笑回道:“恐怕没机会了,留给下辈子吧!”
说话间,飞舟终于被送至风暴顶端。阳光重新进入众人眼中,他们被刺得双目一白,待眼睛适应过来后,他们向下一看。
三只结丹期的蚀影鳗,分列三角,领着密密麻麻望不见头的鳗群,将他们团团包围。
“原来是两个族群合并了。”
文思月恍然大悟,目光瞥见其中一只结丹中期首领的长尾,正把玩着一柄再无烈焰的火红长剑。她的胸口一阵钝痛,手里却极为冷静地扔出所有传音符。他们是活不了了,但只要能将消息成功送达,就能让水心岛提前戒备。
传音符的光芒划破天际,疾驰而去,同时也划破了最后一丝平静。
数百只蚀影鳗如潮水般涌来,几十名修士举起武器,冲出飞舟……
千钧一发之际,天边亮起一道金光,好似又一轮日出。
一支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箭矢,出现在海天交汇处,噌地刺破空气,飞驰而来。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海水蒸发,一条百丈长的白色气浪缀在后头,如天神的尾迹。
三头首领最先察觉,即刻往海下一扎。
噗!噗!
它们快,箭更快!卷着赤焰剑的首领身形一歪,被贯穿头部的箭矢带飞,狠狠撞入海面。轰!水面炸开一个十丈宽巨坑,表层海水瞬间沸腾,周围几十只蚀影鳗被波及,瞬间熟透。
众修的自爆还没开始,就被一阵温柔而无可抗拒的力量一卷,放回到甲板上。一道五色遁光停在面前,两道身影显现。
“有血性!”清亮女声在众人耳旁响起,宛如天籁。
“舒月你继续救人,余下的事,就交给我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鳗群遁去。
“是,顾师叔。”云舒月敛衽行礼,转身飞至舟身上方,素手翻飞,几道灵诀打在半空,随之落下的,是如春夜霏雨般润物细无声的灵力,轻轻抚平着幸存者的伤痛。
“顾……是太上长老——顾师祖!”
有人反应过来,劫后余生的巨大反差令她失控得大声喊了出来。这一声像是打开了压抑封寂的盒子,骤然释放出万般情绪。甲板上的弟子们,仰头大笑的,抱头痛哭的,无力跌坐的,让前来给他们治愈的云舒月心头一酸。她的眼神扫过众人,一个一个辨认着,谁还活着。
直到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文思月。
此刻的文思月,正站在船边,靠住栏杆,右手紧紧攥住一枚浅蓝剑穗,缓缓举起,咬牙切齿道:“阿珂,看好了,你想见识的伪灵根元婴大能,就在前方!”
一滴鲜血,顺着她手中的剑穗滑落。
蓦然间,云舒月好似看见了,文思月挺直的背影和远去的顾灵笙,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