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瓢水都如此珍贵,他不敢浪费分毫,确保每一滴都渗入种子周围的土壤。泥土吸饱了水,颜色变得更深,看起来也有了些生气。姜禾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发热——他终于,为这些种子争取到了一点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姜禾的生活重心全放在了这条蒲草渠上。每天早上,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水渠”的连接处,把松动的蒲草叶条重新绑紧,把干裂的蒲草秆换掉。有时夜里刮风,会把“水渠”吹得歪歪扭扭,他便一大早去整理,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在意。
引来的水量依旧少得可怜,一上午才能蓄满一小坑水,对于整片土地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可对于那方小小的苗床,却是救命的甘露。姜禾把石頭担来的水和引来的水混在一起,优先浇灌苗床,每天都要蹲在田边看上好一会儿,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约定。
奇迹,在某个清晨悄然降临。
那天姜禾照例去田边,刚走到田埂,就看到苗床上有几点不一样的颜色。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一看——在那片湿润的深色土壤上,竟然冒出了几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与泥土同色的鹅黄嫩芽!
是山稞子的芽!
它们那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叶片还没完全舒展,像蜷缩的小拳头,却顽强地冲破了坚硬的种壳,从干渴的土地里钻了出来,朝着通风口透进的微光,努力地伸展着。姜禾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活了……真的活了……
在这片沾满血泪的土地上,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他亲手种下的种子,竟然真的发芽了!这不仅仅是几株作物的成功,这是他对抗命运的第一个微小的胜利,是黑暗里透进来的第一丝微光。
他久久地蹲在那里,看着那几点鹅黄,仿佛看到了亲人的笑容,看到了姜家村的田地重新变得绿意盎然的样子。
不远处,山寨高处的瞭望台上,杨焱负手而立。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的身影隐在雾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穿透薄雾,精准地落在田边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他看到了姜禾那近乎虔诚的姿态,也看到了那片土地上,与周遭枯黄截然不同的、几点微弱的新绿。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栏杆——那木头栏杆上,早已被他攥出了深深的痕迹。
昨天,军师李文渊还跟他说:“大当家,那小哥儿弄的蒲草渠,虽粗糙简陋,却暗合引水导流之理。此子确有些歪才,不似普通农家哥儿。”
当时他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如今看来,李文渊说得没错。
他掳来的,或许不只是一件美丽的战利品,更是一颗在绝境中,依然能挣扎出绿意的、顽强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
杨焱转身离开瞭望台,脚步比来时稍快了些。雾渐渐散了,阳光洒在那片新绿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希望的火焰,在这荒凉的山寨里,悄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