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行吧。”
秦三儿驱动牛车继续前行,也没多问,只心道闹别扭的怕不只是身后的这对母女。
直到进了县城,到了铺子,母女俩仍未多讲一句话。
不是余欢还在赌气,或许也不是阿娘怨她,只是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开口,因平日太过亲密,疏远都显得如此蹩脚。
余欢原以为自己内心强大,早已将昨夜的情绪消化殆尽,应当不会再有太大波澜。
却不过是假象。
落回生活中,行与知便自动有了拉扯。
白日里,本就不擅长应付孩子的她被一群吵闹的孩子扰得身心俱疲,偏偏其中一个调皮的男孩儿待不住,撕心裂肺哭喊:
“呜哇——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你走开!我不要玩你的东西,我要娘!娘怎么还不来?娘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一边哭喊,一边抓着余欢要她送自己回去,引得来往行人纷纷朝店里探看。
孩子哭闹在店里已是常事,并未影响生意,可那一刹那,余欢忽然觉得眼前所见、身之所处都被蒙上了一层轻薄却闷热晃荡的纱,行人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一切感受却恍如发生在另个世界。
她多想像那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把胸口的堵塞尽情释放。
可她不能。
她已不是孩子,她早已失去了任性的权利。
当余欢用理智重新接管身体时,她看到阿娘已将那孩子领到一旁,柔声细语地哄好了。
不,原来她可以是个孩子——在阿娘那里。
……她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因为习惯了阿娘的宠爱。
似乎在秦三儿叔那里听过这么句话:人总是难以意识到自己对亲近之人的伤害。因为在最爱自己的人面前,才最肆无忌惮。
等那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孩子自己玩起漆扇,阿娘终于得空,余欢放轻步子走到她身边。
“对不起,娘。”
吕桃芳一愣,眼眶里即刻便有粼粼的光打转了,她眨了眨眼,对余欢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余欢知道,阿娘这是原谅她了。
-
店铺后连着一间小院,平常余欢母女俩都歇在这里。
余欢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母女俩对坐着吃饭,心虚的女儿不停地给母亲夹菜,这里夹一块凉瓜,那里又夹一块肉,不多时,吕桃芳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她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跟喂猪似的,娘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不行,娘你得多吃点,你太瘦了。”余欢说着,不由分说又添了一块肉,有点别扭地轻声道,“……这是我道歉的心意。”
“道什么歉?一家人讲究这些做什么?”
“就是一家人,才更该向娘道歉。”余欢抬头看着她,“娘,昨夜我说的话伤了您的心,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吕桃芳将一块肉混着饭扒进嘴里,轻声道:“嗯,吃饭吧。”
“真的,娘,我想通了。”余欢怕她不信,连忙保证,“昨夜我太冲动了,您说的对,我和他不合适。”
闻言,吕桃芳叹了口气,放下碗筷:
“欢儿,娘不是想棒打鸳鸯,只是担心你行差踏错毁了自己一生。可现在看你这样强颜欢笑的样子,娘又怎么能放心?”
余欢眸光闪了闪,牵起嘴角:“我不是强颜欢笑,我是真的想透了,真心放下了。”
说话间她一边夹菜吃饭,毫不在意的样子,“我经营着铺子,又有赚钱的本事,还怕嫁不到好郎君吗?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咽下口中的菜,冷静地分析道:
“我仔细想了,其实我喜欢的不一定是他这个人,或许只是喜欢他的才学、身份和样貌。又或者,我总觉得嫁给他就能一步登天,出人头地,人人都得叫我一声林夫人——”
说到此处,余欢自嘲地笑了:“真是……异想天开。还好昨日我们吵了一架,否则我不知要何时才醒过来。”
她发觉吕桃芳并未搭话,停下筷子抬头看去,只见吕桃芳眉头轻蹙,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余欢不自在地松了松肩膀,试图笑得更轻松些:“不说这些了,娘,吃饭吧。”
“唉,好……吃饭,先吃饭,多吃些。”
自那一日过后,余欢当真履行诺言。
整整两个多月,她再也没同林千宴来往。林千宴定时送来的物件,她一概不收;回村时路过书声朗朗的村塾,她也恍若未闻、视而不见;即便虎儿提起林千宴,她也一反先前的态度,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个陌生人。
日子平静地流逝,余欢欺骗着自己:只要时间足够久,就能带走一切,光阴会将她重新塑造,她总会踏出下一步。
既然能对林千宴生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喜欢,那偌大的人间,总有一个与她合适、离她不远的人,能让她将这份喜欢转移过去。
只要煎熬一段时日,总有一天,她自然能把林千宴从她的思想中排开。
然而比“那一天”更快的,是林千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