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机给我！”

公司的大经纪人，一位优雅成熟，遇见万事都波澜不惊的女人，在会议室里歇斯底里地咆哮。

问出修改后的新密码已经来不及了，眼下最快的方法是拿来柳风柔登入社交账号的手机，直接删除刚发布的内容，回复几张国外拍的照片，再解释成倒时差造成的愚人节玩笑。

五分钟前，当红女明星在社交平台突然宣布自己要跟助理结婚的消息，让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翻开的营销方案看起来像个笑话。

柳风柔坚决不说出密码，一派私奔被抓后的情深不移。她把银行卡往大经纪人面前一推，表示违约金你们自己扣，关键人物秦牧之更是被提前留在家中保护得好好的。

公司和娱乐论坛都鸡飞狗跳的，即使金翎粉丝为了替偶像解绑，每天都把柳风柔和秦牧之的绯闻挂在嘴边，P图羞辱八百张，也没想到刚刚翻红的女明星竟然会跳过恋爱直接宣布结婚。

黎观平静地看着桌面上的手机被广告商、记者和个别粉丝的一条条信息填满，最终自动关机。

“啧。”

身旁之人敏锐捕捉到这声极轻的不满，贺时序以为她在担心柳风柔就此沉迷温柔乡，不肯结束梦境，便出言安慰道：“从柳风柔用自己的账号公开结婚消息来看，一种可能是内心不安，需要通过对外宣告来向自己强调已经做出了选择，不留后路。另一种可能是她准备正面回应粉丝，给深爱她的另一群人一个交代。告别或挽留，既是对粉丝，也是对于这场梦境去留的最终决断。”

黎观慢悠悠地把目光从“正在游戏里跟自己的幻想大战三百回合”的柳风柔转移到他身上，想想还是答应了一声：“哦。”

奇怪，贺时序怎么看都觉得黎观敷衍的态度以及毫无掩饰眼神像在看一团空气，没有警戒，没有信任，只当他是个毫无阻碍的“阻碍”，甚至不在意他刻意的安慰。

“砰！”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所吸引，柳风柔在工作人员的围攻下砸了手机，鱼死网破，大经纪人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虽然坚持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柳风柔脸上也没有留下胜利者的微笑。

欢喜的事变成一场闹剧收尾，她心里一定不好受。饶是经纪公司的人都见惯了风雨，大经纪人如此大发雷霆的事情，加上快要爆炸的网络热搜，会议室外面竟然围了不少八卦的人。

当务之急是带柳风柔离开，唯二属于她手下的两人，看上去都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贺时序回头看向黎观，对方反倒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不但恢复成平日里“毒舌且诡计多端”的样子，还相当从容不迫地在耳边轻声对他说：“放松一点，工作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大不了我们一起把秦牧之干掉，新郎没了，婚礼自然就办不成，美梦破碎，她总要醒的。”

说完她抓起桌上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方案书，没事人一样地去问柳风柔打算把婚礼定在哪一天。

“……所以她刚刚是在思考怎么对付秦牧之？”贺时序纳闷了，黎观不经意间露出神神鬼鬼的表情，总让人怀疑在她说出口的坏点子背后，还有更多阴冷的图谋。

这边黎观已经快要跟柳风柔聊到一脚油门冲进婚纱店的程度了，不管怎样，设计一场婚礼总是令人兴奋的事实。她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话被贺时序当作犯罪宣言逐字分析，她只是在错愕之后反省了一下。

陷入别人的人生本就是浪费时间，黎观不想管柳风柔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过去的问询都停留在表面。每个人都能看出秦牧之对她很重要，正因如此，她从未深究过他们感情中的缘起缘落，只当是梦里的花边新闻，看轻了爱在心目中的地位。

回家的路上，柳风柔用黎观随身携带的电脑登陆账号，认真回复评论区里的粉丝。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名字的账号和粉丝交流，之前几乎都是秦牧之代办的。

如果不把维护粉丝当成一项工作来看的话，这么多丰沛的情感向她投射而来，聚光灯下的柳风柔感到陌生而诧异：有人会开心她获得幸福，有人担忧这是否是真的幸福，有人因为她脱离控制而感到愤怒，有人怒骂她分述着自己的失望，希望她能回头。

都说追星是在求且不得的愤懑与幻想关系中的另一次满足。在游戏梦境漫长的时光里，她似乎也就这样追逐着前方的虚影，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地寻找捷径出人头地，一次次地……不肯放手。

粉丝黑掉的头像，像一颗失望的星星在对她说：你看，我不会照耀你了！

手一抖，柳风柔不小心点进了这个女生的主页……原来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会抱怨加班太晚赶不上《凝云间》上线的时间，染头发要考虑应援色，穿搭更要选与偶像适配的色系。这颗头像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脱粉作文发过无数遍，一边埋怨偶像不上进，怒气冲冲地给她做数据，一边深夜凌晨加班加点地赶制宣传图，除了必要的工作与生活，可以说她缝隙里的时间都用在爱柳风柔这一件事情上，这一次，她依然出现在混乱的粉丝面前维护稳定，以承担责任的方式站出来请大家相信她——柳风柔一定是在开愚人节玩笑，或者参加综艺节目的整蛊游戏！如果不是，到时候怎么骂她都可以。

一个从来只是单方面认识、理解她的人，在营销公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网络世界里，努力为她做出一点点+1。

柳风柔摸了摸眼睛，以为自己会流泪，会鼻头发酸，会感动得不能自已……其实她没有。

她想了又想，没有悟出大道理，也哭不出来，只是真心实意地写下一段话回复给那个女孩：“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追星竟然是简单的那一类。所以往自己快乐的方向去走吧，别的真的不需要太计较，毕竟对于宇宙来说，我们像扮演过家家的猫一样渺小。”她既像在劝粉丝放手，快去喜欢别人，去喜欢能让她们感到快乐而不是疲劳担忧的人，又像是在劝自己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