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是一个人的锚点,它是最短的咒语。最简单的召唤就是念出名字,在流传已久的怪谈中,如果你知道一个恶魔的真名,就能反过来召唤它、命令它,甚至将其封印。
所以几乎可以预见,当朱蒂拒绝了杰森弄个假身份的提议时,他得有多错愕。
“我觉得朱蒂.威尔逊这个名字挺好的,我喜欢它,还喜欢自己真正的脸。”她躺在懒人沙发里,放松着身体,调整着舒服的姿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杰森又一次确认道。
“我知道,你不觉得这很刺激吗?”朱蒂陷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好吧。”他接受了,“我这里有个更刺激的你要不要来看?”
这下朱蒂总算知道杰森神出鬼没是在干什么了。
他在找东区□□的副手们挨个约谈,邀请方式为把人绑到某个仓库。
东区□□的副手们,一个一个地被他从酒吧后巷、从家门口、从情妇的床上拎出来,塞进后备箱,运到某个废弃仓库。
仓库很大,灯泡悬在半空,在头顶晃来晃去,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大型卧式冰柜站在墙角,制冷设备嗡嗡地响着,声音在仓库回荡着,显得它格外空荡。
副手,凯文被绑在椅子上,嘴上塞着破布,手铐连着他跟桌子,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杰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半覆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泛着绿意的蓝眼睛。
他没有废话,直接扯掉了副手嘴里的破布。
“我找你,”他说,“是想聊聊跳槽的事。”
“什么?”凯文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混杂着荒谬和嘲弄的表情,他下意识地认为绑架他的人想要跳槽到他的帮派,眼睛上下打量着杰森,又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兜、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朱蒂,嗤笑一声。
“如果你想跟着我们干,那么你的手段就错了。”在自以为清楚了杰森的来意后,他甚至有些耀武扬威起来,“你得学会尊重。”
男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教训的意味,“你得先递话,等人同意了再见面,见面得带礼,这是规矩,你这一上来就绑人,传出去谁还敢要你?我看你是个新人,不懂规矩,我可以…”
朱蒂旁观着,她有一种预感,要是再说下去,杰森的子弹就要亲吻这位副手的头了。
女人将水推向滔滔不绝的男人,微微晃动着,希望这温热的家伙可以堵上副手的嘴。
于是凯文疑惑地瞧了她一眼,话慢了一些,这才有了能打断的空档。
“我的意思是,”杰森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你、跳、槽、跟、我、干。”
“什么?”凯文的脸从嘲弄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演变成了近乎滑稽的不可思议,他如梦初醒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铐子,又看了看杰森。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重重地问道。
凯文的脸在下一刻就唰地红了,那股被绑在椅子上的窘迫感被羞辱带来的愤怒取代了,他在东区混了十几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弟爬到副手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被警察拷过,被对家堵过,被罗宾踢过,被蝙蝠侠打过,就是没被这么羞辱过。
请人跳槽就要有请人跳槽的态度啊!!!混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饶是凯文在心里对两人的问候是多么的激烈,事实上,他也只是默默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来句,“我跟着你干。”
“很好。”杰森解了他的手铐,颇为赞赏地拍了拍副手的肩膀。
“找个时间,”他说,“把东区所有的头目都聚集起来,具体的安排,我会通知你。”
“哦,对了,冰柜里是留给你的见面礼。”杰森挥手招呼着一直没吭声的女人,“走了,朱蒂女士。”
“收到,”朱蒂回敬道,“海伍德先生。”
仓库里只剩凯文一个人了,他开始不自觉地往墙角那个方向瞟,冰柜放在那里,谁也不在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冰柜前,手搭在盖子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头顶。
凯文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冷气扑面而来,白雾飘出,里面躺着几具尸体,脖子切面粗糙,血已经被冻住了,霜也覆盖住了殷红的结晶。
他们的头不在这里。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才意识到自己刚与死亡擦肩而过。
死神站在他面前,问要不要跳槽跟着他干,他说我跟着你干,于是死神说很好,然后留了他一条小命和一冰柜的尸体。
凯文慌乱地退后几步,左脚绊右脚,摔在了地上。
杰森想找个副手很久了,他挑了几个,奈何都不怎么情愿。
所以那间仓库时有枪响,接着就是锯子声,金属与骨头摩擦,尖锐的、从毫无章法到略微熟练,酷似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
冰柜问:你是谁?
死人回答:尸体。
冰柜打开:好的,请进。
他们把车留在了仓库外面。
“所以我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朱蒂与杰森走在街道上,创业初期,该省省该花花,省点油钱买装备总是对的,尤其是你的老板还没有打探到合适的零元购的对象,所以他们只能腿着去坐公交了。
野草不分场合地在墙缝的裂隙里顽强生长着,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谁也没兴趣看。
“你对阿卡姆有什么了解吗?”杰森避而不答。
朱蒂在他身后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答,侧着头,皱着眉,目光投向街角那片被垃圾桶和废弃纸箱占据的阴影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垃圾。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空气安静了。
她听见垃圾桶后面传来的、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叫声。
“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朱蒂问。
杰森侧耳听了一瞬,他的听力比朱蒂要好很多。
是猫。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原位,看着朱蒂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被雨浸湿的纸箱,其中一个已经被水淋得塌了一半,边角被什么动物啃得不再平平整整。
几只觅食的鸟雀被朱蒂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歪着头往下看,浣熊从垃圾箱里探出半个身子,圆眼睛闪了闪,不甘心地发出几声低沉的呼噜,然后撅着肥硕的屁股爬了出来,钻进了下水道。
朱蒂蹲下来。
纸箱里缩着一团猫。
很小,小到蜷起来的时候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雨水把纸箱的底部浸透了,幼猫几乎全身都是白的,只有肩胛骨对称地长着一对鸡翅膀样子的黑毛,它就趴在湿漉漉的纸板上,浑身发抖,嘴巴张着,发出细针似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