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城是不同于宁县的大城市，夜里街道繁华热闹，天空却安静，入目一片湛蓝，几乎看不见什么星星。

她们入住的酒店有一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万千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灯海，像是流淌在地面的星河。

唯一的缺点或许是隔音太差，尹莎躺在床上，听见一楼宵夜店的喇叭声，喝醉酒的中年男人粗鲁叫骂声，就像响在眼前。可她们住在十四楼。

陈梦又翻了个身，尹莎也转身，跟她面对面。

关了灯的房间里，伸手看不见五指。陈梦又挪了一下身体，凑得离她更近了些。

“小莎，你也睡不着吗？”

四周漆黑如墨，哪怕面对着，也看不见彼此的脸，尹莎只能凭声音分辨她的具体方位。

“嗯。”尹莎轻轻应了一声。

“这里的床太大了。”陈梦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下一秒，柔软的床榻忽然发出“吱呀吱呀”几声。

她的脸近在咫尺了。

陈梦说：“我都看不清你了。”

太近了，比平时的距离还要近，以至于在没有任何光线的地方，她还能清晰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眼。

尹莎极力平复紊乱的呼吸，使其听上去与平时无异。

她试着张了张嘴，觉得是空调房的原因，开口嗓音居然有些微哑。

她问：“是外面太吵了吗？”

陈梦摇了摇头，随着她的动作，被枕头压乱的碎发从尹莎眼睑扫过，痒得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陈梦注意到这点，半抬了肩，将碎发全部整理到一边压下，床又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一下。

“吱呀—”

这床板也太松了。尹莎心里想。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这间房里的细微动静便越发明显，在黑暗里不断放大。

尹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她的。很轻。

陈梦说：“下午吓到你了吗？”

尹莎一下便想到她那时的状态。萎靡又不安的，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朋友。

尹莎摇了摇头，定定望进她的眼：“陈梦姐，我担心你。”

今夜很好，环境舒适，又很安静，周围很暗，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脸，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声很轻。

此时氛围正好。

陈梦之于她，是美丽而神秘的，让她心驰神往，忍不住想探究更多。

尤其是，一向表现得温柔强大的姐姐，今日也会如孩童般小心翼翼，怀揣不安，让尹莎积压在心底酸胀的情感彻底散开，从喉间，眼底溢出来。

平日里，遇到陈梦不想说的事，陈梦选择略过的话，尹莎向来顺从，尊重她的想法，可也许是今夜氛围正好，她忍不住想更靠近她的心一点。

所以她紧紧盯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不想再退步了。

陈梦被她盯得有点退缩，先一步移开眼。

今夜的尹莎好像格外不一样，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到底是什么呢，陈梦的眼皮颤了颤，又忍不住去偷看她，发现她的目光并没有随着她的偏头而移动，始终盯着她。

周围很静，很久都没有声音。陈梦却始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样停在她身上。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很快，陈梦感受到身上盖着的被子抬高一瞬。是尹莎，她朝着她的方向挪近了一些，补上了她方才拉开的距离。

黑夜里，她听见尹莎放得很轻很低的声音。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是不让我去上学的，她们觉得我上学就不能做家务了，还浪费钱。”

陈梦的瞳孔颤了颤，转回目光，对上尹莎的视线。她的瞳孔很黑，跟这样安静的夜几乎要融为一体。

尹莎的话还在继续，她说她的童年，说她如何展现才华，说她父母看见她放光的眼神，说被严丝合缝安排的行程和装满了一整个铁盒子的车票。

陈梦在她的描述里，看见了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台，听见了火车的嗡鸣声，在拥挤的车厢里，那个低眉敛目的神童少女。

那个独立于鲜花掌声之外，逐渐变得冷漠的少女。

被嫌弃浪费钱的尹莎，因为过于聪明的头脑得到上学机会，却也因此成了她父母手里的赚钱机器。这也太过分了，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人能生出这样好的尹莎，生下天才，不想着好好培养，竟时刻想着如何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尹莎原来是这样长大的吗？难怪有学校全免学费伙食费，还有额外的每学期奖学金，她平日都过得那样节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