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霁暄伸出手,犹豫着,把手放在了顾元姚的肩膀上。
一瞬间,顾元姚的身体有些僵硬,接着又慢慢放松下来。
胥霁暄触手可及的,是人身上温暖的体温。
这是他一直渴望贴近的。
“我一想到我过去很担心他们的时候,但是他们把我忘了,在幸福地生活,我就有些......责备他们。”
“我没有办法,我就是没有办法......”
这是她一直想要寻求的真相,她找到了。虽然有些残忍。
“没关系。”
胥霁暄开口,他说,“就算没有办法释怀,没有办法原谅,也没有关系。”
“其实我也有无法释怀的事情。”
顾元姚抬起头,这是胥霁暄第一次提起自己的过往,那些他不愿提起的、刻意回避的事情。
“被做出来以后,他们每天陪着我说话,带着我玩耍,给了我很多的关怀。在我的身上花费了很多的时间。”
“他们”是谁?是做出人偶的人吗?
“意识的觉醒,早于身体的回应。”
“被困在躯壳里面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的身体可以动,我就好好报答他们。”
“有一天,我的身体终于可以移动了,他们很高兴。为了让他们更高兴,我开始学着吃饭、喝水,我想快些像人一样。”
胥霁暄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他看上去波澜不惊。
“直到我看见他们的儿子。我才知道,他们在我的身上贴了符咒,要让我去替他们的儿子挡雷劫。我才知道,那些关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给一个人偶呢?”
顾元姚心中泛起酸楚,这样一个能说能笑,会跑会跳的,甚至有自己感情的人偶,和真人的区别,大概只在于血肉吧。
“直到我遇到了你”,胥霁暄说,“我才能像人一样真真切切地活着,不枉我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漆黑的眼睛里,依稀可见她的倒影,“就算没有他们,我们也可以好好活着。没有谁离不开谁的。你也值得很多的幸福。”
就算,没有我也可以。
胥霁暄微笑着。
蓦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温暖包围。
这是一个他很想拥有的拥抱。
禁水河北岸的狼妖找上了门。
“连沧已经夺舍了他儿子的身体,他意欲将你们、我们,杀死他‘父亲’的罪行广而告之。”
寒荫生皱着眉。
“我们发现以后,趁着他尚且虚弱,身体还没有和体内鬼车的内丹融合,杀了他。”
顾元姚怔住了。
连遥夜死了,连沧也死了。
那个曾经救过她,愿意教她如何保养核桃,最后想杀了所有人的连遥夜,最终死了。
往来城里,城主和少城主死亡,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只是她就要离开芥子壶,渺小如她,她的到来和离去,注定在城主府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只狼妖接着说,“我们为了报夺内丹之仇,打散了连沧的魂魄,现如今他魂飞魄散。只是连遥夜的魂魄尚未消散,在躯壳里还留着一些残魂。”
狼妖把瓶子朝前推了推,示意道,“就在这里面。”
“本来我们想一并打散算了。想起来,好像你们和他也有一些交集,就交给你们处置。”
寒荫生道,“其实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我师父经常给他做轮椅。看他身体不便,略微关照一二罢了。”
他不忿,“若是知道他要杀我,早些年我直接......”
“荫生。”
偃师沉稳的、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不可使怨气四溢。”
“弟子知晓。”
顾元姚本是来找偃师问胥霁暄的身体情况的,没想到撞见这事。
“能不能,放过他?”
顾元姚的声音有些突兀。
狼妖睁开眼睛,瞥了她一眼,“我们妖之间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人类插嘴?”
“你想为他求情?”
寒荫生道,“这么好心?还是奴性不改?”
一切尘埃落定,寒荫生又恢复了那种讽刺的语气。
“他此前救过我。我觉得,既然我撞见了,就不能当作没有听到。”
救下她,给了她容身之所。虽然最后他察觉到她的不愿也依旧默默地“逼”她为妾。
但是离开前,还是做件好事吧。
她不喜欢欠人。
顾元姚说,“前辈,我确实想求个情。”
此情此景,若是当作一切都没有看见,都没有听见的话,那么午夜梦回,怕是心中不安。
“顾姑娘不必担忧,我本没有打算打散少城主的魂魄。”偃师开口,“就把他的魂魄放着吧,到时候芥子壶开,送他去壶外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