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太子率御前司侍卫围顾府,以兵逼仁宣摄政王。
三皇子闻变,引军围皇城。
平南侯夜率亲卫突袭城中守卒,禁军指挥使迫不得开,城门遂陷。
当是时,前吏部左侍郎方借调靖远军,千里奔袭,驰援皇城,即收三皇子于军中。旋持前朝三公文书,奉仁宣摄政王践祚。
说到拥护顾少室登基这件事,楚月安是真没想到的。
倒不是他没有猜测过顾少室和皇室的关系,毕竟顾家不待见顾少室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但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被藏的这么好,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原来,顾少室生母和先皇后是亲生姐妹,姐姐名唤沈知意,妹妹名唤沈知遥。
当年先皇后难产而亡,而其妹彼时正好进宫探望,知晓这孩子在后宫倾轧中难以存活,便动了恻隐之心,收买产婆,以食盒将孩子偷带出宫,这也就是后来的顾少室了。
沈知遥嫁入顾家不过一年,其夫顾健庭就娶了不下三房小妾,夜夜笙歌,府里却没半点动静。顾健庭身为长房,膝下一无所出,沈知遥又咬死孩子是捡来的。心思一转,就索性将这孩子收归名下。
然而沈知遥性子喜静,向来不讨主君欢心,顾少室又小小年纪聪慧非常,很快被正房讨走教养,又六年,沈氏便被一场小小的风寒夺走了性命,徒留顾少室在顾府挣扎余岁,直至景和十九年一举夺魁。
师父和他具体商讨计划的时候,发现楚月安不知道也十分震惊,说怪不得每天看他愁云满面,他还以为顾少室早就和他商量好了。
楚月安那叫一个冤枉,指着自己的脸问谢乐知你看他傻吗,同时心里就隐隐就有点不高兴了。
是以,等一切尘埃落定,楚月安低头汇报完毕,扶着腰侧剑柄打算退出御书房,便毫不意外地被人叫住了:
“白侍郎留下,众爱卿先下去吧。”
楚月安头也不抬,张嘴就道:
“靖远军还有要事,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室内原本还有些热闹的氛围霎时静了,户部尚书沈章鹏年事已高,闹腾这么一天一夜,一把老骨头也有些遭不住,抬头看看周围,捂唇清咳两声;
老熟人周通霖程岳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
林彻有功,被封兵部职方郎中,他早有来找楚月安谈话之意,此时默默走来,在他肩上轻拍两下,叫了声“公子”。
近半年不见,林彻变了些许,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楚月安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如同林彻一样,最后只是点点头,示意他没事。
“大战告捷,便是缓些时候也无妨。”顾少室等人都走完,才一步一步走到楚月安身前,将他扶起来:
“孤已派楚统领安置靖远军众人,白卿可还放心?”
这称谓听得楚月安心里一个激灵,很是不适,差点张口就想让顾少室还是叫他“悱之”算了,好在他还没冲动到那种程度。
“大……陛下思虑周全,臣自然没有异议。”
顾少室轻轻笑了声,语气如沐春风:“我看你可是对我颇有意见。”
当下来不及多想,顾少室就急不可耐地拉着他手腕将人带进内室,楚月安尚还来不及适应他身份变换,下一刻就被人按在椅上,身后轻轻环上来一双手:
顾少室抱住了他。
楚月安猝然睁大了眼。
“悱之,我很高兴。”顾少室在他耳旁道,声音竟然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一直担心你呆在梧州再也不回来了,我还在想,到时候要拿什么理由发兵征讨楚老将军,将你从封地上抢回来。”
“……好在,你回来了。”
楚月安的手落在空中,从最初的震惊到释然,终是缓缓伸手回抱上他:
“是啊。”
“我回来了。”
承安元年夏,雍都很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
暴雨仿佛要将一切沾染在宫城阶梯上的罪孽与鲜血洗尽,太子陆景辞被查出指使大内侍赵德禄毒杀先皇,违背人伦,被下刑部大牢。三皇子自认与姚贵妃联手造假文书,另指认平南侯吕明锐残害手足,陷害昭武少将军,同入大牢。
赵德禄在狱中仍死不悔改,供出几个小太监替他定罪,被亲提审问的楚暮河拿鞭子挑着脑袋将他的舌头割了,当晚便活不成。
楚逸骁在大理寺蹲了大半年,早在太子与三皇子联手之时便被顾少室秘密放出。而今面对着昔年副将,却是毫不留手,硬生生让人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了出来。
楚家一案自此昭雪,楚逸骁楚暮河恢复原职,新帝着手提拔旧部,清算朝廷,京中一时人人自危,倒是楚月安清闲下来。
他最后还是没有听从谢乐知的建议,仍选择以白止的身份回京,为的就是不给任何人指摘楚家的理由。
欺君之罪可大可小,楚月安从梧州出发前,甚至已经想好了与顾少室谈判的说辞,打算不管对方开什么条件都要答应,以换取为大哥平反,却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甚至显得他有些多余。
不过结果毕竟是好的,大哥留京半月有余,便再次出发回阆州,临行前三兄弟在楚府齐聚,把酒言欢。
楚月安听二哥说,大哥这段时间还去顾府找过顾梓筱道谢,却被新任顾家主拒之门外——顾少室——或者该说新帝,或许是顾念旧情,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留顾家有用,并未以谋逆之罪查抄全府,而仅仅将先家主与先夫人下狱,又送太公顾承宇离开京城,于琅琊郡安享晚年。
因而顾健衷一脉顺理成章接替了雍都顾家的位置。
楚月安有些唏嘘,以顾梓筱对大哥之情,会为此事求援是可以想到的事,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不是人能易变的了。
大哥席间问他对于后续身份的事如何处理,楚月安摇头,说自己也没想好。
明面上,白止是楚老将军认下的养子,虽出身白氏,却也不是雍都白氏,白老家主气红眼了也认不回去。
京中人便是有所非议,也是说白止行径昔年的顾少室颇为相像,然而这话多少涉及圣上私隐,多的便不敢再说,对楚月安也无关痛痒。
至于陆景辞,如今太子已废,所谓婚约也不过一纸空文,仔细想想,好像挑个时机换回身份也并不难。
然而,楚月安和白止终究不能是同一个人,也不能让世人知道是同一个人。
“左右不过一个名字,”楚月安看着两位兄长,露出个让他们放心的笑颜:
“楚家没事已是万幸,何须记挂那么多呢?”
然而有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近来陛下很是烦躁。
侍奉陛下的松竹感受的最为明显,旁日早该批完的折子,这些时日来却每每积压到晚上,口味也刁起来,书房内四处搁着冰盏,却还说暑热难耐,要松竹去给他盛冰饮子喝。
他们家主上不是正经皇子,上位了自然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到头来还是他们几个旧人在身旁侍奉着,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次数一多,便免不了有人要动起心思。
那先皇亲指的姚家女早就不敢作声,在顾少室还是摄政王时便进不去顾府的门,遑论如今改朝换代。
可凤位空悬,后宫了无生息,大臣们就愁了。
其实不光大臣们愁,就连松竹方七他们也是愁的。
不过与前者担忧的有所差别,他们愁的却是另一件事:
后宫空荡荡,白止在人间。
白止还是小小的中书省七品中书郎时,便得他家主子青眼相待,之后更是平步青云,惹中书省非议纷纷,旁人那都是猜测,但他们几个心腹却是各个心里门儿清的。
他家主上对这位白止小公子是什么心思,怕只有白公子自己明知而故作不觉了。
这日,松竹仍待在御前侍奉,忽见他家主上冷不丁搁了笔,心知不妙,便听人开口:
“松竹,命人去请白侍郎。”
松竹搓搓袖子,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劝道:
“陛下,此时已经下值,白侍郎应当已经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