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话多的人，但炫耀的句子不自觉就从嘴边溜了出来：“每年除夕的年夜饭都是我做。”

一说出口他就懊恼暗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像开屏的雄孔雀？

只好干干地转移话题：“沐橙还怪喜欢吃饺子的。”

幸而段玉完全get不到他丰富的内心活动，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购物袋。好像叶修能立刻把它变成一堆大餐似的。

电梯上行，她才反应过来。段玉抱怨道：“苏沐橙她骗我！——亏我还想着包饺子给她吃呢！”

说着说着自己有点失落：“还有人给做年夜饭……根本、根本就没她说的那么可怜嘛……”

无事叫橙橙，有事苏沐橙。是段玉了。

叶修心上泛起复杂的爱怜。

对她的家庭情况，他多少也知道那么一点，毕竟是一个大院儿里长大的。

一顿年夜饭而已，她就是想吃月土种出来的白菜，恐怕也不是搞不到。

但那能一样吗？

叶修还没离家出走那会儿，叶父叶母会叫他和叶秋去喊段玉来他家一起吃年夜饭。

段玉小时候脾气挺怪，甚至有点孤僻。这话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她不想要家里有陌生人呆很久，段母就给请了一个营养师每天饭点去做饭，一个家政下午搞清洁，一个花匠每天早上去照管花园，家庭教师若干排班上课。

哦！还有一位老中医和一位年轻西医，每周各去一次。

据说段女士在家里除了段玉的卧室之外的地方都装了监控，她不允许任何工作人员进入女儿的房间。

搞得好像她有多关心似的，其实过年都不回家。

也许她还雇了一个人专门盯着这些实时录像？哈？谁知道呢。

除夕的时候她家里就是空荡荡的。她不要家政贴春联和福字，也不要厨师做年夜饭。

偌大的空间，她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练琴。

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迅速充盈这栋房子，因为它寂静的心里空无一物。

她都很少走出这栋房子的。

听叶母说她天生体弱，先天不足。

叶修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清晨。

彼时他13岁。

两家花园是挨着的，叶父叫两兄弟早上扎马步，叶秋很听话，叶修是不敢不听话。

是时正值暑假，早上也不凉快。叶修心浮气躁，旁边花园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这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女孩抱着一本书沿着小径走到花园里，穿着一身长裤长袖的杏色晨衣。

黑发堆在她苍白的腮边，末端打着弧度不大的卷。没有这个年纪小女孩常见的胖乎乎的体态，她瘦得有点刺目。

花匠在打理蔷薇，他剪去累赘的枝叶以使它保持充分的美丽。

看见了这个带着些阴郁气息但精致无比的小女孩，他好心提醒道：“蔷薇有刺，小心别被扎到了。”

小女孩语气平直地说：“谢谢。先生，您能教我种玫瑰吗？”

阳光打在她的黑发，造成一圈金色光环。

她蓝色眼睛像他曾在博物馆看过的光明女神蝶的双翼，晴朗的高远的蓝天里一串流光令人神往。

她的眼睛透出的希冀与明丽足以掩盖她一切的孱弱与无力。

叶修忽然就理解了段非盈。

那么美又那么小那么弱，如果他是个变态，他会爱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