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沉默良久，而并未露出些许异色。

她将方才玉手说过的话还给了他，语气平静：“此事，世上已无人知晓。”

玉手微笑作答：“唯你我二人。”

“母妃将我当作皇女供养，是自知身无倚仗而蒙宠过甚，迟早遭来灾殃。”李暄垂眸，缓缓解释，“若我原为皇子一事为人知晓，不仅是她，我也要死于争斗之中。”

她，准确而言是他轻轻叹息：“皆是为迫。”

玉手凝视他片刻，而后问道：“你可要瞒一辈子？”

“一辈子又如何？”李暄却讥讽一笑，“是男是女，总归不是仓皇活一世？”

“不嫁娶？不留后？”玉手紧接着追问。

李暄厌世的神色一滞，而后淡淡应道：“毫无意义。”

玉手看出他心中犹疑，于是意味深长地抚掌而笑：“可惜，你却不知，你祖母当年可与我定过门娃娃亲。”

“什么？”李暄闻言一惊，蹙眉道。

“对啊。她说我们既有缘无分，不如叫孙辈了此心愿。”玉手闭眼缓缓道来，语气几番怀念，“正好你与以以是一男一女，年纪又相仿。你母亲听了，也十分同意。”

说着他将一张干枯泛黄却收叠平整的小纸从袖中掏出，似乎早有准备：“你瞧，这是当年写下的定亲信呢。”

李暄看着纸上娟秀的字迹，确实出自他的母亲，不由得屏气凝神。上头简略地写着叫他与周以以将来成婚连理的小句，几分戏谑，临末还画了两个红心葫芦，用曲藤串在一起。

“当然，这都是十多年前的玩笑话了。”玉手见他神色凝重，便柔声安抚道，“不必放在心上。”

“你若不喜，这也不过就是张废纸而已。你的命运怎可碍于他人的约定？”玉手又道，作势要将纸张撕碎。

而李暄立即伸手，压住他手上动作。

“不必。”他低声道。

玉手挑眉：“如何？你还要认下这门亲事不成？”

“……是。”李暄沉默片刻后，说道。

“因为是何月娥所做的承诺？”玉手又问。

“……不是。”李暄生硬地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似乎敷衍，面颊上却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

玉手一眼便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即仰头爽朗大笑：“没想到老朽还有当老国丈的命！真是一场造化！”

李暄闻言吓了一跳，连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本宫不会做皇帝！”

“诶～”玉手却不以为意，语调拉长，“话莫说太死。”

“绝无可能。”而李暄再度斩钉截铁地驳道，“宫中事勾心斗角，恶心至极。我为母妃报仇后便会隐去，大邺将来如何，与我李暄豪无关系。”

“就算昏君上位、百姓生灵涂炭？”玉手微微勾唇，又问。

“……对。”李暄答道，移开了眼。

“好吧。人各有志。”玉手无奈一笑，似便由他去了，“记得多留些钱财，莫亏待了我家以以。”

“嗯。”李暄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玉手再次凝望了他一会，目光清明平静，却可将他看穿，这使得李暄心中不适。正要逐客，玉手却自行站起了身。

“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玉手缓缓笑道，“告辞。”

李暄点头，装模作样地送他至门口。

“你就要离开了吧？”玉手踏出厢房，而又回头对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暄闻言身形一滞，随即蹙眉答：“是。”

玉手微微一笑：“你们去吧，莫为老身担心。”

随即抬步走远。他一身白衣白发在微风中飘摇，步态清朗端庄中带着超脱尘俗的仙气，似乎隐入了周围黯淡的冬景。

他大概是看见他不久前在门口收信了。李暄想。他久久凝视着玉手的背影，即使那人早已在小廊尽头消失不见。

极少有这样步步被人看透的感觉，这令他心中十分别扭。若是换做旁人，他必会立即除之而后快。

而放在玉手身上，李暄只是想着，他怎么能养出周以以这么蠢笨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