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纲手中的咖啡杯失手跌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浑然未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总是盛满温和与包容的褐色眼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强行撕开旧伤疤的尖锐痛楚。
属于泽田纲吉的沉稳外壳在这一刻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那个名为阿春的灵魂最本能的悸动。
“你……你说什么?秋……?”
阿纲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难以置信和一丝几乎破音的急切,
“这怎么可能?!他们……那个世界……我们……”
“是伽马菲斯那个不靠谱的家伙。”
吉田秋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宿命般的感慨,
“他的力量维持出了点小纰漏,坐标锚点松脱,我和恭弥……意外地被甩回了那个海岛,时间点……”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忆那温暖的午后阳光,
“正好是母亲怀胎七个月的时候。”
他言简意赅地讲述了那次意外的时空穿梭。
没有过多渲染黑暗组织的阴影,只是重点描绘了那个海边的小餐厅,那个温暖明媚、怀着双胞胎、会偷偷缝制婴儿服的年轻母亲小雅;
那个直率、警惕、爱妻如命、会因为一瓶好酒和一点醋意而闹出乌龙的年轻父亲吉田冬。
“母亲……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吉田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切的怀念,“和你……很像,尤其是那种纯粹温暖的光。”
他看着阿纲,意有所指。
阿纲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紧紧攥着拳头,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那股汹涌而来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吉田秋,仿佛要从他脸上确认这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的真实性。
“父亲?”
吉田秋想到吉田冬的警惕和那些情敌言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
“他?哈……因为我送了母亲一只很漂亮的宝石耳钉,又用腕表抵了饭钱,出手太阔绰,他看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随时要撬他墙角的混蛋公子哥。
整个晚餐都在明里暗里警告我,要专一,要对得起自己的伴侣……”
他模仿着吉田冬那醉醺醺又语重心长的语气,惟妙惟肖。
阿纲听着,脸上的震惊和痛楚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和心酸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年轻气盛的父亲,像护食的野兽一样防备着未来的儿子……这画面太离奇,却又带着一种直击心脏的酸涩温情。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又像是想笑的声音,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还有恭弥,”
吉田秋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微微的炫耀,
“他也算是……变相地见了岳父岳母。”
他想起云雀在餐厅里的沉默存在感,以及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断言。
阿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可思议;
“云雀前辈……他……他也去了?”
“嗯。”
吉田秋点头,
“全程像个背景板,不过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尤其是临走前,他对母亲说……”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复述了云雀那句带着绝对力量感的断言,
“放心,孩子会平安长大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再次劈中了阿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边缘。
平安长大……在那个地狱般的岛上?这承诺……何其奢侈,又何其沉重!
而由云雀恭弥说出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份量。
悲伤与遗憾、以及迟来的慰藉、以及对那个清冷身影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吉田秋看着兄长剧烈波动的情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等待他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过了好一会儿,阿纲才勉强平复了一些呼吸,他抬起头,褐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声音依旧沙哑;
“他们……还好吗?在那个岛上……”
吉田秋的眼神暗了暗,避开了具体的黑暗,只是说,
“活着,有恐惧,有无奈,但……有彼此,也有期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而且,我留下了预言,恭弥也留下了承诺,他们会撑下去的。”
他相信父亲那句我们是根的力量。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然不同,不再是首领与门外顾问的肃穆,而是两个血脉相连的兄弟,共同面对着那段遥远而沉重的过去。
吉田秋看着阿纲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忽然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衣服。
“喏,”
他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
“这就是证据,母亲……呃,手艺比较……独特,趁父亲不在偷偷给我们缝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那件小小的婴儿服在阿纲的办公桌上展开。
暖黄色的灯光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抽象得令人费解的小螃蟹图案,以及那大胆又随性的配色,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阿纲眼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纲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件小小的衣服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那个奇怪的图案,几秒后,像是终于辨认出那是什么……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噗……咳咳咳……”
阿纲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喷笑,随即又被汹涌而上的酸楚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