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容易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虽然他自己也才二十出头。
“那个……过去的事,就别老想了!往前看!你现在……有那个云雀先生,也挺好的!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能护着你!嗯!好好过!”
这番安慰和教导,由这位年轻的、自己生活都笼罩在阴影下的父亲说出来,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却也显得格外突兀和……心酸。
吉田秋沉默地听着,感受着肩膀上那属于父亲的、带着海腥味和体温的力道,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柠檬水里,又酸又涩。
海风卷起细沙,掠过脚踝。
吉田秋抬起头,看向吉田冬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显得年轻、却已刻上生活忧虑的眼睛;他的表情异常认真,声音在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询:
“吉田先生。”
“您……能够接受您以后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吉田冬脸上,“像我一样……找一个同性的人结婚吗?”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块,猝不及防,又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沉重。
吉田冬显然被这突兀的问题砸懵了。
他愣在原地,酒精似乎彻底被惊散,脸上的表情混杂着茫然、错愕,还有一丝被触及未知领域的本能不适。
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他才长长地、带着点酒气的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吉田秋,投向那片在黑暗中翻涌着、仿佛无边无际的墨色大海,眼神里充满了这片海岛赋予他的、最深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清醒。
“孩子?”
吉田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和沉重的现实感,
“在这个鬼地方……在这个岛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吉田秋,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或同情,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浸透了血泪的祈求:
“我对我的孩子……要求不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海风的咸涩;
“只要他们……能健康、安全地长大……能活着……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离开这个岛。”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盲目的、却又无比虔诚的信念,像是在复述一句救命的箴言:
“就像阿禾你……下午说的那样。”
他看向吉田秋,眼中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再坚固的堡垒,也终有崩塌的一天,再深的黑暗,也挡不住晨曦的到来。”
“我相信!”
吉田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赌咒般的笃定,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相信我的孩子……最终能够逃离这个地方!只要他们能活着离开……只要他们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已经是命运最大的恩赐,声音里带着释然和一种放弃般的轻松:
“至于他们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是男是女……”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仿佛要挥开所有世俗的桎梏,只留下最纯粹的愿望:
“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我管不着!只要他们能好好活着,离开这里,就够了!”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刻的哲理,只有一个被绝望笼罩的父亲,在深渊边缘发出的、最卑微也最宏大的祈祷——
活下去,离开。
吉田秋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被生活和恐惧压弯了脊梁、却又在绝望中死死攥住一丝希望的父亲,眼眶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残忍的探寻:
“那你们呢?”
他的目光扫过吉田冬年轻的脸庞,又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餐厅里那个温柔缝制婴儿服的年轻母亲。
“最终……都没离开这个地方,不会觉得……遗憾吗?”
吉田冬的身体,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脸上的那种被酒精点燃的激动、笨拙的安慰、对未来的盲目信念,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被海风浸透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早已刻入灵魂的、无需言说的答案。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吉田冬没有看吉田秋,他只是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深深地插进脚边冰冷潮湿的沙子里,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
细沙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又被海风卷走,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着头,宽厚的肩膀在夜色中微微塌陷下去,像一座被海浪侵蚀了千年的礁石,无声地承受着所有的冲刷和重压。
过了许久,久到一波更大的浪潮涌上沙滩,带着沉闷的轰鸣,又缓缓退去。
吉田冬才用那被海风和沙砾磨砺得无比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潮声淹没,却又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清晰地砸在吉田秋的心上:
“我们是根。”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根。
生于此,长于此,被囚于此,或许也将……埋骨于此。
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他们的选择,他们无法逃离、也无需逃离的归宿。
为了那尚未出生、尚有一线渺茫希望逃离的孩子,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下,沉默的、腐朽的根。
吉田秋静静地站着,夜风吹过他微凉的脸颊。
他看着蹲在沙地里,像一尊凝固的、守护着某种东西的雕像般的吉田冬,看着他那被月光勾勒出的、带着牺牲轮廓的背影。
海风呜咽着掠过空旷的沙滩,卷起细小的沙尘,又悄然散去。
远处餐厅的灯火,如同黑暗海面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时空涟漪感,清晰地荡开在他的感知中。
源头……来自餐厅二楼,他们暂住的那间客房。
通道……打开了。
离别的时候,到了。
吉田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与吉田冬保持着平视的高度。
“吉田先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盖过了低沉的潮声,
“风大了,小心着凉。”
吉田冬依旧沉浸在情绪里,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算是回应。
他依旧用力地、无意识地揉搓着冰凉的沙子。
吉田秋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的力道,稳稳地扶住了吉田冬的手臂。
“回去吧。”
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雅……还在等你。”
提到妻子的名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吉田冬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餐厅的方向,那眼神里重新凝聚起守护的意志。
“对……对,小雅……”
他喃喃着,借着吉田秋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
吉田秋扶着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潮水温柔地抹平。
推开餐厅的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余香扑面而来。
小雅正坐在收银台后,看到两人回来,尤其是看到吉田冬似乎清醒了不少,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站起身迎了上来。
“阿冬!阿禾!你们回来了?吹吹风好点了吗?”
她关切地扶住丈夫的另一边手臂。
“嗯,好多了。”
吉田冬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微微的疲惫,他下意识地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吉田秋,
“麻烦阿禾兄弟了。”
吉田秋微微一笑,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不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收银台那个隐蔽的抽屉角落,又飞快地移开,看向吉田冬和小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即将远行的洒脱,
“吉田先生,小雅。”
他清晰地叫着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