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漳哭说当初他一降世,便克死稳婆全家,自己隐隐猜到他命格凶煞,只是初为人父,一片拳拳爱子心,哪怕冒着他刑克六亲的风险,也不舍伤其性命,不想竟从此埋下祸患。而今,他将亲自将这邪煞送往牢狱,择日行火焚之刑,以告上天,护大邺,护吾皇。
皇帝默许,百姓煽动。
火焚谢辞忧,成为了所有人的期盼。
洛灵心中慌乱,她问系统:“稳婆的死,和上一世是同种情形吗?”
“宿主,抱歉,我只了解原本时间线里发生的所有。而新的时间线里,我无法得知您视角以外的任何事,并不能确定稳婆因何而死。刚才之所以得知稳婆死亡,是因为智能人物脉络图中,她的名字灭掉了。”
系统话音刚落,街上传来另一种私语声,不同于一路上的喜庆热闹,像是好奇、惊诧、嫌恶……各种各样的情绪揉杂在一起,然后如潮水般越涌越近。
洛灵心跳加快很多,指尖在发颤。
刹那间,轿外有大片纸页洒落的声音。
而人群中的私语声也在一瞬间爆发。
洛灵掀开轿帘,眼疾手快地抓住从空中飘落下来的一页纸。
上面是血红刺眼的字:
“谢氏之子,恶鬼偷生,胎食其兄,身长四臂……”
洛灵心脏蓦然间开始抽痛,她只扫了两眼便一把扔掉,从轿中跳下来,托着厚重的婚服裙摆,迎着人群跌撞着朝队伍最前头跑去。
喧嚣中,有人大喊:“新娘子跑了!”
洛灵无暇辩驳,头上繁复的钗冠都被跑得有些歪。
“谢辞忧!”
她马上就要到他身边,急切地喊他。
谢辞忧一袭红衣高坐马上,朱红发带随风扬起,今日是第一次见他穿红色,浓郁热烈,格外衬他。
他闻声缓缓偏头,眼瞳混浊幽黑,透着死寂般的冷,与身上的婚服有着割裂的反差,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边角被按得发皱。
透过光线,洛灵隐约看见纸上的内容,是一幅画,画着一个小娃娃。
一个,长着四条臂膀,浑身是血的小娃娃。
洛灵想也不想,跑上前直接扯过他手中的纸,胡乱撕个粉碎。
迎亲队伍已顿足不前,两人周围声音渐低,大家都在看热闹,看显贵之人的大婚被弄得一团糟,看置身流言的公侯后代,看羞愤恼怒的高官之女。
谢辞忧见她样貌狼狈,钗冠不正,眼底尚且盈着水光。他盯着她的眼睛,他看得出她在生气,也在伤心。
这世上所有人都在厌恶他,他乌沉的目光移至她点着口脂的唇,想象着即将从这里听到的怨毒的话。
恶鬼,邪煞,灾祸……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朝他伸出手,眼底滑出晶莹的泪,像断线的珍珠。
周围交织的窃窃人声如潮水退去,似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谢辞忧耳中只余她的声音。
“谢辞忧,我们离开这里。”
她的眼神真挚坚定,明明是云月般的瞳,却如烈火在他心底灼出印记。
洛灵看见他眼中逐渐浮现的茫然。
她见过他这种茫然,在他屠尽南阳侯府,欲执剑自刎,她下意识喝止他时。
那时的他也露出同此刻一样的茫然。
她终于明白,他的茫然从何而来。
他的一生承受了无尽的恶意,亲人要杀他,陌生人也要口诛笔伐送他上刑台,故此,在接收到哪怕丁点儿的善意时,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无条件对他好。
那时的他不解竟然有人不想他死,而此刻的他,不懂她为何愿意和他牵扯。
在众人的眼前,在他最丑陋不堪的时刻。
谢辞忧指尖松动,残存的纸角飘落。
他缓缓伸出手,试探地触碰她的指尖,途经指骨,逐渐和她掌心相叠,他感受到她的温暖,让他贪恋,心底又隐隐生出占有的欲望。
可他不敢握住,他怕她会厌恶地抽走,借此给予他更加摧心的羞辱。
洛灵看出他的犹疑,她主动握紧他。
她弯起眉眼,嗓音清脆,如爬山时那般喊他:“还麻烦世子抓紧我啦。”
谢辞忧眼睫轻颤,他拉她上马,一扯缰绳纵马而去,所有的喧嚷都被甩在身后,耳边唯余风声。
她坐在他身前,有几缕发丝擦过他颈侧,惹来轻微的痒意。
随风而来的,还有清雅的荷香,拂在他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