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忧取下披风,随意搭在身后的椅背上,而后开始执笔落墨。随着他的动作,右肩处的外袍也摇摇欲坠,好似马上就要滑落下来。
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可他却好像察觉不到寒意。
南阳侯夫妇在他尚且年幼体弱时便割去他多余的臂膀,又为治他的哑疾,疯魔一般给他灌了十多年的药,是药三分毒,没病也给吃出了病,谢辞忧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脸色总是苍白。
洛灵想用妖力将亭榭四周隔一个无形的屏障,不让风将湿气吹进来,可她力量实在弱小,屏障没撑过一刻钟。
她懊恼了一会,开始安静地看谢辞忧作画,看他专注的眉眼,垂落的发丝,看他指节分明的手,清瘦又有力的腕。
谢辞忧只是低着头画,并不抬眼比照景色。
洛灵好奇,伸长了颈去看。
栩栩如生的初春荷塘里,有一片悄然生长的荷叶正在他的笔尖展现。
是她!
因着开了灵智的缘故,洛灵是整个池塘里最早开始生长的荷,也是此刻水中唯一的一抹生机。
谢辞忧在画她。
洛灵骄傲地挺了挺身躯,任凭雨点再密,也打不歪她青绿的叶片。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作画的少年终于抬头,她的视线与他交汇的一瞬,周遭的潇潇雨声似乎都停歇了。
洛灵看得到他眼底的清明,每当谢辞忧在这亭榭里做些什么时,观景也好,休憩也好,黑化程度总能或多或少的降低。
明明是这么简单就能得到内心安宁的人,却要被亲生父母逼着堕入地狱。
她注视着他漂亮的黑眸,以风为借口,摇了摇自己的小小叶片,当做是和他打招呼。
谢辞忧抬眼,看向空中西斜的雨丝。
洛灵晃悠着的叶片嗖的一下停住,拍了拍自己不灵光的脑袋,只想着装作被风吹的样子了,完全忘了客观因素!现在是东风啊,她不往西歪就罢了,她还南北摇!
他不会发现她成精了吧……
万一觉得她这株荷太诡异,要连根除掉怎么办……
“世子,先喝些热茶暖暖吧。”
林管事适时出现。
见谢辞忧注意力被引开,洛灵松下一口气。
“方才,夫人派人来传话,今日春龙节,亦是小公子生辰,请您到浮玉堂共用午膳。”
洛灵挑眉:“那个老妖婆还会用‘请’字?”
“是林管事在优化表达。”系统回应。
谢辞忧打了个手势:去回绝。
林管事神情为难,语气里也带着小心翼翼:“夫人还说,若您不肯,她便亲自来请。”
谢辞忧眼底浮现自嘲的意味,手指抚上画作,摩挲着那片嫩绿的荷叶,尚未完全干透的墨迹染上了他的指尖,他看着那抹春意盎然的颜色,神情慢慢恢复平静。
再次执笔,填补被他抚乱的画。
临近晌午,那边来人叫了两次未果。不多时,南阳侯夫人如约而至。贵妇人冷着脸,神色难掩怒意,步履匆匆,姿态却端方无比,连头上的珠钗也只是微微晃动。
秦淑径直走进亭榭,挥退随身的婢女,冷声开口:“我儿现在真是矜贵,下人传话不顶用,还得母亲亲自来请你。”
谢辞忧恍若未闻,眉目低敛,眸色平静而淡漠。
“小祺念着你,一定要等你来了再过生辰,小小年纪就懂得敬爱兄长,你非要让他难过是吗?”
洛灵和系统齐齐翻了个白眼。
谢承祺,南阳侯府二公子,秦淑的心头肉,今年正值七岁,年龄不大,心却坏得很。
去年此时,洛灵亲眼见识过谢承祺的变脸术。在南阳侯夫妇看不见的角落里,谢承祺瞪着眼睛:“父亲母亲最喜欢的是我,他们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哑巴,我也不喜欢你,我的生辰,你过来真是太晦气了!”
而当谢承祺转过身,又是一副天真模样:“父亲!母亲!你们快看兄长送我的贺礼,是名儒贺老先生制的墨!”
雨势大了些,池塘里连绵不绝地泛着一圈圈涟漪。
谢辞忧正神情专注地卷起桌案上的画,修长的手指绕着一根雪青色的带子,在画卷中央缠了两圈,仔细地打了个结。
面对他无视的态度,秦淑眼中怒火更盛,她伸手抓起画卷扔在地上,呵斥道:“成日画这些有何用,倒不如多学学规矩和孝道,连你弟弟半分修养都比不上!”
风雨裹挟着话音刮过谢辞忧的耳畔,他看了一眼滚落在地的画卷,丝制的雪青带子已经沾染了脏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