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那天清晨,江淮鱼是被青柚踩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条柔软的丝带,刚好落在她眼尾的泪痣上,暖得人发痒。青柚踩着毛茸茸的肉垫,从床尾一步步挪到她胸口,肉垫落地轻得像羽毛,却在压上她锁骨时骤然沉了沉——小家伙不知何时胖了些,前爪搭着她的衣领,沉甸甸的身子压得她闷哼一声。鼻尖先嗅到它爪子上沾的细雪气息,清冽里裹着点户外冷空气的干爽,混着它颈间淡淡的猫薄荷香,是昨晚趁人不注意,扒开窗缝溜出去踩雪沾的。
小猫像是嫌她醒得慢,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下巴,又跳上枕头蹲定,用粉粉的鼻尖蹭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像台小鼓风机,温热的气息拂在皮肤上。被子上还留着它踩出的一串梅花印,雪粒化了些,印子边缘泛着浅湿,像撒了把碎星星。“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江淮鱼揉着眼睛坐起来,指尖无意间蹭到颈间,还留着青柚肉垫的温度。她顺着窗帘缝隙往外瞥,只一眼,就被窗外的景象惊得顿住——
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浸在了白里。对面楼的红瓦屋顶盖着厚厚的雪,像撒了层绵白糖;楼下的香樟树裹着蓬松的雪团,枝桠垂得低低的,风一吹就簌簌落雪;连平日里灰扑扑的街道,都被雪埋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露出点路沿的轮廓。阳光斜斜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把空气都染得透亮,连呼吸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味。
“季昭宁!快来看!”她忘了揉眼睛,推了推身边还埋在枕头里的人,声音里的雀跃像要跳出来。季昭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睡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底瞬间泛起惊喜的光,困意一扫而空。他翻身下床,快步走到窗边,手指勾住窗帘往两边一拉——雪光“哗啦”一下涌进房间,照亮了他带着睡痕的眉眼,连额前垂着的碎发,都沾了层浅浅的光。
“雪下得真大。”他笑着转头看她,眼底亮得像落了雪,伸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指尖带着点凉意,却把她的手攥得很紧,“不是说要堆雪人吗?去换衣服,趁雪还没化。”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绕了两圈,连手套都选了配套的米白色——是江淮鱼织围巾剩下的毛线,给季昭宁织了副半指手套,自己则戴了双毛茸茸的连指款。她踮着脚,把刚织完的米白色围巾给季昭宁系上,绕了两圈还剩点长度,刚好能搭在他胸前;又从床头拿起个小小的红色毛线围脖,蹲下身给青柚套上——这是她昨晚熬到半夜织的,针脚还有点歪歪扭扭,边缘还留着点没藏好的线头,却衬得青柚的绿眼睛更亮了,像颗裹了红绒的绿宝石。
“走吧,我们的‘小模特’。”季昭宁笑着抱起青柚,小家伙乖乖地蜷在他臂弯里,红色围脖蹭着他的羽绒服。打开门的瞬间,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特有的清新,江淮鱼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鼻尖瞬间冻得通红。
小区的草坪上已经热闹起来,几个孩子举着小铲子追跑,笑声和欢呼声裹着雪沫子飘过来。江淮鱼拉着季昭宁的手,踩着积雪往深处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冬日里最清脆的歌。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抬起来,裤脚沾了层雪粒,凉丝丝的,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就在这里堆!没人踩过,雪最干净!”她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小铲子,兴奋地搓了搓手,弯腰抓起一把雪,揉成个小小的雪球,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前滚。雪很松软,雪球越滚越大,很快就有了雪人肚子的雏形,只是滚得歪歪扭扭,像个不规则的圆。季昭宁也加入进来,他掌心温度高,雪在手里捏得紧实,滚出来的雪球又大又圆,几下就堆好了雪人的身体,稳稳地立在雪地里。
江淮鱼负责堆雪人的头,她学得季昭宁的样子,把雪捏得紧实,滚成个比身体小一圈的雪球,踮着脚往上面一放——没放稳,雪球滑下来滚了一圈,沾了层浮雪。“哎呀!”她叫了一声,季昭宁伸手扶住她的腰,笑着帮她把雪人头扶好:“慢点,别摔着。”她吐了吐舌头,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胡萝卜,小心翼翼地插进雪人脸中间当鼻子;又找了两颗黑煤球,摁在鼻子上方当眼睛,圆圆的,透着股憨气。最后,她伸手摘下季昭宁脖子上的黑色围巾,踮着脚给雪人围上,围巾太长,绕了两圈还垂到雪人身后,像条黑色的尾巴。
“好像少了点什么。”江淮鱼歪着头打量雪人,手指点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朵干制的铃兰花——是去年夏天在郊外摘的,晒干了一直收在抽屉里。她小心地把花插在雪人的头顶,白色的花瓣沾着雪粒,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样。“这样就完美了!”
雪人戴着黑色围巾,顶着铃兰花,圆滚滚地立在雪地里,在阳光下笑得憨态可掬。青柚从季昭宁怀里跳下来,蹲在雪人脚边,红色的小围脖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它歪着头看雪人,尾巴尖轻轻晃动,偶尔伸出爪子碰一碰雪人的胡萝卜鼻子,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喉咙里发出“喵呜”的轻叫,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同伴”。
“来拍照!”江淮鱼掏出手机,拉着季昭宁站在雪人旁边。季昭宁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青柚的头。小家伙很配合,凑过来把脑袋蹭在江淮鱼的裤腿上,尾巴竖得笔直。“咔嚓”一声,镜头定格下这个瞬间:漫天白雪中,相拥的两人笑得眉眼弯弯,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脚边的小猫戴着红色围脖,耳朵尖沾着雪粒;身后的雪人顶着铃兰花,黑色围巾在风里轻轻飘——整个画面暖得像幅会动的画。
玩了一会儿,江淮鱼的手指冻得发红,连鼻尖都泛着粉。季昭宁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手套传过来,暖得她心里发颤。“冷不冷?”他低头看她,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雪粒,像落了层碎钻,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轻轻拂在她的额头上。
“不冷。”江淮鱼摇摇头,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就是有点累,我们去那边长椅坐会儿吧。”
长椅上积了层薄雪,季昭宁先伸手拂掉,雪粒簌簌落在地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板。他扶着江淮鱼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边,顺手把她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雪地上。
“你看,”江淮鱼指着脚边的雪地上,“我们的脚印挨得好近。”
雪地上,两串脚印从远处蜿蜒过来,他的脚印宽些深些,她的脚印窄些浅些,时而交错,时而完全重叠,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再也分不出彼此。青柚的梅花印就缀在旁边,星星点点的,把两串脚印衬得更鲜活。季昭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笑了,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脚印,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春天踩在刚发芽的草地上,夏天踩在海边的沙滩上,秋天踩在落满银杏叶的小路上,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