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我不傻，我知道在美国能这么快把这种事情解决掉的，不超过五家人。”

姚哲敏握着手机，对面的蒋涵沐正在低头吃面，吃得很投入，注意力完全放在那碗面上，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她打电话。但姚哲敏注意到她咀嚼的速度明显放慢了，筷子上夹着的一截面条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被送进嘴里。

“你也说了，在美国能快速解决这种事情的只有五家人。我不是美国人，我没这个本事。”

“你这话拿去忽悠祝岑还行，忽悠不了我。”祝嵩的声音沉下来，“我身边有可能接触到那一层的人的，只有你。所以姚哲敏，你到底认识什么人？”

姚哲敏握着手机，看了对面的蒋涵沐一眼。蒋涵沐抬起头，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不要说出我和汪思姝的名字，什么都不要说。

“一个朋友。”姚哲敏说。

“什么朋友？”祝嵩追问。

蒋涵沐又摇了一下头，这次幅度大了一些。姚哲敏读懂了她的意思，不要再往下说了。

“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姚哲敏以为信号断了，或者祝嵩已经挂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在叹气的声音。那声音很复杂，里面有很多层东西，释然，疲惫，不甘，还有一些她读不出来的、更深更暗的情绪。

“姚哲敏，我真不知道是你上辈子欠了我们家，还是我们家欠了你们家。”

“这个答案不重要。”姚哲敏看见对面的蒋涵沐终于把那截面条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全程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出她已经知道结局的戏，“重要的是接下来你好好工作，稍微留点心。”

“我知道。”祝嵩停顿了一下，“谢谢你，姚哲敏。还有，谢谢你那位帮忙的朋友。”

姚哲敏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确实实是弯了。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花放进嘴里。蒋涵沐做的番茄炒蛋偏甜，蛋炒得有点老，但和面拌在一起意外地好吃。

“他知道了？”蒋涵沐问。

“他猜到是我这边做得手脚，但具体是谁他不知道。”

“那就行。”蒋涵沐低头继续吃面，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汪思姝这层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她家处理事情的方式，大概祝嵩再聪明也查不到。”

姚哲敏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面，还好没坨。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碗沿上方。

“涵沐。”

“嗯？”

“记得替我和她说声谢谢。”

蒋涵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截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她知道姚哲敏嘴里的“她”是谁。

“等你下次见到她自己跟她说呗。而且你不是有她联系方式的吗？让我转达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好。”

晚饭后姚哲敏负责洗碗，蒋涵沐靠在料理台边做“气氛组”，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去第五大道逛逛，她好久没有好好消费了，想买两个包。姚哲敏说可以。蒋涵沐又说等什么时候和祝岑见上面了，再请假陪她去奥兰多，她想去环球影城。姚哲敏又说可以。蒋涵沐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一个已经在规划暑假的小学生，每一个计划都说得笃定又明亮，好像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样。

她们听见厨房外姚哲敏的手机响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蒋涵沐擦了擦手，走出去看了一眼。

“敏敏，是祝岑。”

她拿着手机回到厨房，屏幕朝上递过来。那上面“Hill”这个备注名异常显眼，像一个安静的、却又分量十足的信号。

姚哲敏在洗碗，戴着橡胶手套不方便接。蒋涵沐看她没有要挂断的意思，帮她划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她耳边。

这是自分手以来，姚哲敏和祝岑第一次在电话里说话。不是隔着屏幕的文字，不是隔着镜头的视频，是真实的、没有缓冲的、直接落在耳膜上的声音。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几声不太明显的犬吠，是仙贝，那个她一耳朵就能认出来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叫声。祝岑的电话来得这么突然，再结合刚才祝嵩的那一通。姚哲敏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祝嵩把事情告诉她了。

“晚上好。”

祝岑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进姚哲敏的耳蜗，蒋涵沐一脸八卦地紧紧贴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听，耳朵恨不得长到手机上去。

“晚上好。”姚哲敏说。

蒋涵沐轻轻给了她一肘击，面上的表情变得相当精彩，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就说这么点屁话？

“祝嵩跟我说了。”祝岑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冷淡，是刻意控制过的、不想让对方听出太多情绪的克制，“他的停职调查，是你和你那位朋友在背后帮的忙。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朋友。”

“不用谢，应该的。”

蒋涵沐开始龇牙咧嘴了，她用口型做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要不要见一面。动作大到姚哲敏不用看都能感觉到。

“你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朋友？”祝岑在听筒那头顿了顿，像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问出口。沉默了几秒后，她还是问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能在美国这么快解决这种事，而且不声不响的，我大概能猜到是哪几个姓氏。我只是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位朋友的？”

“不重要。”姚哲敏说，“重要的是祝嵩没事了。”

她又挨了蒋涵沐一肘击，比上次更重。意思是：你怎么还在这儿耗？讲正经事啊。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姚哲敏几乎能想象祝岑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她以前每次想要追问什么却又忍住不问时的样子。姚哲敏知道在祝岑的视角里，大概又在想“她又在瞒我什么”。但这一次真的不是她的本意。这件事，至少目前，她绝对不会让祝岑知道背后是谁在帮忙。

就在她以为祝岑会挂断的时候，祝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是谁帮的，已经不重要了。事情解决了，祝嵩没事了，这样就很好。谢谢你，姚哲敏。也谢谢你那位朋友。”

“不用谢，应该的。”

蒋涵沐受不了了，她的手伸过来，眼看就要把手机从姚哲敏耳边抢走，然后直接对着祝岑来一句“我是蒋涵沐，姚哲敏想让我问你这周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但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祝岑的声音又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这周五会回纽约，仙贝也会一起。”

她停了一下。

“方便的话，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