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是你一直不给我。”

姚哲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你总是把你最好的那一面展示给我看，把你所有的破烂都藏起来自己消化，我不晓得你经历过什么姚哲敏，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你以为这样是在保护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祝岑的声音带着一丝裂痕，“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最最想看到，也是我最最最最想接住的？”

餐厅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姚哲敏看着祝岑，祝岑的眼眶红了，但是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真的试过了。”祝岑的声音有些哑，“我试过很多次靠近你，试过很多次理解你，试过等着你慢慢打开自己。但是姚哲敏，一直让我一个人等，我一个人试很不公平，我是个人，我也很累。”

祝岑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觉得分开一段时间比价好，好啊，那我们就分开一段时间。”

姚哲敏的睫毛猛地一颤。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祝岑出声打断了她，“你只是在陈述你的感受而已，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你想把你个人的那些破烂全收拾好了再回来找我。”

祝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姚哲敏，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但是第一次祝岑看姚哲敏的眼神是带着点点激动和欣喜的，现在她的眼神亮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委屈被憋出来的眼泪让她看向姚哲敏的眼神亮晶晶。

“但是姚哲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等你收拾好了，你可能就不需要我了？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收拾好了，我可能也不要你了？”

这句话想一把很薄很薄的刀，不声不响地划过了姚哲敏的胸口。刀划过没有血也没有留下伤口，但是她能真切地感觉到那道切痕，细细的长长的，一直从左边延伸到右边。

“我不会——”

“你不知道。”祝岑说，“你连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都说不清楚，你怎么知道你收拾好之后还会不会需要我？退一步来说，就算你到时候还需要我，你怎么能确定等你收拾好之后我还需要你？”

姚哲敏语塞，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桌上的菜在慢慢变凉，炒年糕的热气已经散尽，冰激凌也开始融化，烤五花肉粘在烤盘上，凉拌面的面也肉眼可见地结成了块状。

祝岑拿起筷子，架起一筷子拌面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坨了。”

“嗯。”

“不好吃了。”

姚哲敏没有说话，祝岑放下筷子看着姚哲敏。

“那就这样吧。”

姚哲敏抬起头。

“什么？”

“你说分开一段时间，我同意。”祝岑的声音很平静，“你处理你那边的事我处理我这边的事，等你觉得准备好了你再来找我。”

“多久？”

“我不知道，看你。”

姚哲敏看着她，觉得自己胸口那道细细的切痕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裂得更大了。

“小岑——”

“别说了。”祝岑站起身，拿起放在身边的包，“你再说下去我就走不了了。”

她看着姚哲敏，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像是不舍，也有疲惫和心疼，还带着一点点不甘，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

“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接到了新泽西的工作offer，他们让我回去，薪资待遇开得很不错，我已经过了所有的面试，现在还在谈最终的薪水。”

姚哲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从某些角度来说她并不想让祝岑走，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祝岑还很年轻，她不可能自私地让她留下来，更何况她们现在还是这么个状态。

祝岑先前说情侣之间大事是不可以隐瞒的，她做到了，即使她新的工作offer已经到了最终阶段但她还是告诉姚哲敏了。

祝岑转身穿过餐厅里那些热闹的餐桌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快，像是在赶一场不能迟到的约会。

姚哲敏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走过一桌又一桌的客人，她被一个端着热菜的服务员挡了一下，她侧身让了让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阳光涌了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色。

然后门合上了，祝岑消失了。

姚哲敏坐在那里一动一动。桌子上的菜彻底凉了，周围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不要打包，她摇了摇头扫码付了钱，然后走出了餐厅。

商场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孩子，有人牵着小狗，也有人拎着购物袋，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方向。姚哲敏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跟着人群走，穿过中庭穿过扶梯，穿过一扇又一扇玻璃门。

她走到商场外街，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车流和人潮。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祝岑发来的消息。

【我并不是不爱你，我只是需要你学会让我爱你。】

姚哲敏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最后她什么东西也没有发，锁上了屏幕。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街边的树绿得发亮，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摇晃晃，投下一片细碎的且不断变化的影子。姚哲敏站在那片光影里，忽然想起祝岑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说我可以听。”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祝岑给她的承诺，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听，我也可以慢慢理解你。到现在她才明白过来那句话的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你不说，那我就只能边猜边听，但是我能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多久呢？

姚哲敏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祝岑走了，不是那种我生气了我要你哄我的那种走，而是那种我需要你但你不给我所以我就离开的走。后者明显比前者可怕得多，因为前者还有空间，还有回来的路，后者连路的没有了。

姚哲敏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台阶上的人换了一波一波，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微微发麻，久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一直站在这。

她走下车走向停车场，车子里的温度很高，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把座椅晒得有些发烫。姚哲敏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脸上，吹得她的眼睛有点儿发干。

她握着方向盘，但没有挂档。仪表盘上的时间跳了一格又一格，她终于松开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车流。

这个商场所处的位置一直很堵，她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过了一个红绿灯，再过一个，再过一个。这条路她开过的次数也不算少，但从今天开始，以后她再开这条路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在副驾上那个话很多的人，暂时不在了。

姚哲敏把车停进自己的车位，熄火，拔钥匙。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内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空调的嗡鸣声渐渐变成了背景噪音。

她忽然想起了祝岑讲得另外一句话。

“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想接住的。”

她当时没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长大这个年纪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的破烂可以给我，你的脆弱也可以给我，你的一切都可以给我，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所以她不晓得该怎么接住这样的话，所以她沉默了，然后祝岑走了。

姚哲敏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祝岑的对话框，那条消息还躺在那儿，她盯着那行字，这次又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打了四个字：

【我试试看。】

屏幕上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斟酌，像是在克制些什么。

【好。】

只有那一个字，姚哲敏看着那个好字，忽然就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浅，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她锁上屏幕，推开车门走下车。

车库里的灯还是和以往一样，惨白又冰凉，把姚哲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锁好车门走向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白晃晃的灯光从她的头顶洒下来。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屋。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没有拉，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方形的光。雪饼听到她回家的声音在猫爬架上发出轻微的喵喵声，意思大概是欢迎她回家。姚哲敏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一切都是和以前一样，所有的东西全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的。但是她莫名就觉得很空，其实一直都很空。她以前一直以为空的是她一个人和一个猫住这么大的房间，但这一次，她忽然知道空的是什么了。

空的不是房间，空的是她自己。

姚哲敏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祝岑上次来留下的气息，不是她身上的香水味，也不是姚哲敏家的洗衣液的味道，而是某种很淡的，独属于祝岑自己的味道。很难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种味道，但是姚哲敏认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姚哲敏闭上了眼睛，周一她还要继续工作，日子还要继续过。但她只是以后要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