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还要一会儿,要不要先吃蛋?”
祝岑摇了摇头,表示愿意等。她帮忙将盛着煎蛋的盘子端到餐桌边。两人坐下时,晨光已完全照进餐厅,姚哲敏将煎蛋的碟子推至祝岑面前,为自己添了杯水。
“小岑。”姚哲敏忽然唤道。
祝岑抬眼。
“在说那些事之前,”姚哲敏的声音很轻,“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姚哲敏静默了几秒,窗外的鸟群又飞了回来,有几只落在窗缘,叽喳鸣叫着。
“不管我等一下说什么,”姚哲敏望进祝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那些事听起来多糟糕、多不堪,你要记得,我昨晚在茶室里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和她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我现在和未来的生活里,都只想要你。”
祝岑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平日理智克制,此刻却把话说得如此直白用力的人。
该相信吗?理智在心底飞速权衡,可她清楚,如果想和姚哲敏继续走下去,无论信或不信,接下来的话她都必须听。否则昨日发生的一切,她对邹卓说出的那些话,都将失去意义。
“我知道,”祝岑轻声说,“我相信你。”
粥锅发出噗噗的轻响,整起顶起了锅盖,浓郁的米香、晨光、咖啡的余韵和煎蛋的焦香交融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安静的早晨。
姚哲敏起身回厨房照看粥。她掀开锅盖,执勺轻轻搅动,确认火候已足后关火,盛出两碗热气蒸腾的粥。祝岑拿起筷子,将煎蛋放入自己碗中,夹起一小块蛋白送入口中,还是熟悉的咸度,边缘煎得微焦,内里依旧鲜嫩。
“好吃。”祝岑说。
姚哲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吃,随后姚哲敏低下头,舀起一勺粥,白气氤氲而上,姜丝的辛辣钻入鼻腔。不知怎的,她突然没有了吃下去的欲望,转而想起了英国的冬天。
英国的冬天总是冷得彻骨,最初住校时宿舍的暖气总是不足。邹卓喜欢在红茶里加许多姜片,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暖和起来。可是那种暖一如邹卓本人,总带着一种逼人的锐利,不似眼前这碗粥的热气,是柔和而缓慢的,一点点暖进胃里。
“没事。”姚哲敏摇了摇头,轻吹勺中的粥,“只是想起…她也喜欢姜的味道。”
祝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问:“所以你们是在英国认识的?”
姚哲敏的视线落在粥碗漾开的涟漪上,“嗯,在皇家艺术研究院的夏季展览上。”
她的声音很平。
伦敦的七月,阳光穿过展厅高窗,在抛光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彼时姚哲敏初到英国,逛完必访之地后顺路去了那场夏季展览。当时邹卓正巧站在一副巨大的抽象画前,侧影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而傲慢。姚哲敏恰巧也在欣赏那幅画,听见邹卓不算低声地用中文嘀咕:“这幅画的悬挂角度偏了三度。”
姚哲敏的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发出极细微的叮响。她抬眼,苦笑了一下,“她总是这样,先找到你的破绽,再决定要不要走近你。”
“再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嗯,后来发现我们都是剑桥新生,又来自同一座城市。”姚哲敏搅了搅粥,“最初她没那么偏执,临近毕业时涉及到回国与职业选择…我有我的想法和规划,她也有,但她不能接受我执行我自己的。”
“不过她最不能接受的,其实不是我离开,而是我离开后过得更好。”
姚哲敏告诉祝岑,在她刚刚回国半年,成功受聘成为这所重点初中的英语教师后,邹卓曾在某个深夜来电。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而邹卓的声音很轻,她说你以为换了个舞台就能洗掉以前所有的故事吗?
祝岑本想递向唇边的筷子顿在半空,她缓缓放下,看着姚哲敏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的手指,“那天我才明白,对她而言,我的成功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英国的工作室,”姚哲敏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重回那间弥漫浓重松节油气味的房间,那气味曾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邹卓那次把我们的一张合照浸入鲜红的颜料里,笑着对我说:‘你看,有些东西染上了颜色就再也洗不掉了哦。’”
“我当时…”姚哲敏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可那个画面,我后来经常梦到。”
祝岑经历过邹卓在工作室里那种脊背发凉的注视,她明白姚哲敏的感受。她望向姚哲敏一直平放于桌面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按压桌沿留下的痕迹。祝岑正欲开口,雪饼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轻喵了两声,大约是饿了。
“哦,还有雪饼。”姚哲敏听见猫叫,补充道,“他其实是邹卓的猫。毕业后无论是她父母安排的巴黎工作还是回国工作,宠物程序都很复杂,所以她打算弃养…所以我带他回来了。”
祝岑无法评判邹卓的作为,但结合她对邹卓的印象,弃养这事发生在她身上并不奇怪,不过幸好雪饼还有姚哲敏,否则他或许在英国的shelter,或者去了另一个家庭。
姚哲敏碗中的粥有些凉了,祝岑察觉,起身要去帮她加热,姚哲敏却轻轻按住了祝岑的手,祝岑的手依旧冰凉。
“我自己来。”
祝岑又一次跟着姚哲敏走进厨房,姚哲敏将碗放入微波炉。
邹卓的手总是热的,即便在英国阴冷的雨季,她的掌心也像握着一团火,那种热度起初令人贪恋,后来却让人想要挣脱。太烫了,烫得人皮肤发疼。有一次姚哲敏抽回手,邹卓盯着她空空的掌心看了许久,半晌才低语:“你迟早会怀念这个温度的。”
微波炉低低运转,直至叮的一声。姚哲敏戴着手套取出碗,祝岑随着她回到餐厅坐下。晨光已移至餐桌中央,祝岑取过一旁的肉松,棕黄色的丝线在米粥中缓缓化开。随后,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她还送过你什么礼物吗?”问完,连她自己都怔了怔 ,未曾料到自己会问出这个问题。
“嗯,”姚哲敏沉默了几秒,“送过很多东西。”
姚哲敏轻轻搅动粥勺。
“那你现在还留着吗?”
“分手后第二天,就全部捐给了剑桥当地的慈善机构。”姚哲敏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捐不掉。”
祝岑停下了动作。
“就像那枚胸针,”她轻声说,“东西可以扔掉,可送东西的那个人…永远还在那里。”
“也像雪饼,你大概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
姚哲敏没有否认,她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放于桌面。这是一个邀请,亦是一种坦白。祝岑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浅,始终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