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时再睁眼时,看到的是头顶的软帐,感受到的屋里充足的炭火所带来的暖意。
知一眼她便知道,赌赢了。
劫后余生的欣喜涌上心头。
“醒了?”
突然的声音让春时一颤,下意识护住平坦的小腹。
等候良久的荣妈妈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这样不知好歹的丫鬟她在封家时不知见了多少。
只是怀着个不知名的野种便敢声张的,这还是头一个。
说她蠢吧,还颇有心机怀上了,说她聪明吧,这又实在不像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荣妈妈气定神闲的提起面前的水壶,咕噜噜倒满一碗。
“也是你命好,遇上我家夫人这样菩萨心肠的主母,愿意留你一条贱命。”
她吹了吹碗里的浮沫,眼都没抬:“无媒苟合,要我说就该一碗汤药痛快,虽说一尸两命有些作孽,但好歹能保全府上的名声。”
话音刚落,荣妈妈将盛满漆黑药液的碗递了过去,硬塞进对方手里。
“喝了这碗药,从今儿起,你,便是二爷房里的一名婢妾。”
春时看着漆黑一片的汤药,打心底泛起无边的苦涩。
对方的意思明显,要么喝了这碗药安分的做一个婢妾,要么带着孩子去死。
...她费劲心机、不择手段得来的孩子。
她下半生的依靠。
刚生出来的侥幸荡然无存。
汹涌的悲切和怨愤透骨而出,手底下的小腹没有丝毫动静,仿佛这个孩子从不曾来过。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荣妈妈像是在看一只被逼到阴沟里无法反抗的老鼠。
险些笑出声来。
春时垂下眼,将碗里漆黑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荣妈妈看着地过来的碗,视线落在对方因用力过猛而泛白的指尖上,确定碗里干干净净才幽幽开口。
“忘了告诉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早没了。”
“这婢妾之位是我家夫人施舍给你的,要不说夫人好心呢。”
“要怪就怪你自己,连腹中的孩子都护不住,”荣妈妈话音极轻,满是嘲讽:“当真是...”
“没用极了。”
孩子没了?
春时激荡的思绪有片刻空茫,尖锐的恨意无处安放。
孩子早没了...那她该恨谁呢?
“哦对了,大夫说你伤了根本,往后于子嗣上怕是难了。”
“两日后去找内院管事,那边差一个倒恭桶的,记牢了别误了事儿。”
语毕,荣妈妈懒得看春时调色盘一样的脸,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似的,拍了拍裙摆径直起身离开。
没人的屋子里静悄悄的。
明明烧着炭,却寒意入骨。
婢妾、婢妾。
婢...竟还是奴婢,连个正经的屋里人都算不上,没有份例要做杂活,可随意打骂、买卖。
春时无力的松开手摊到在床,蜷缩成一团,绝望地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
连通房丫头都比不上的婢妾。
为了这么个卑贱的身份,她这辈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自尊和希望同时被人碾碎,狠狠的踩进了泥里。
窗外,寒梅开得正盛。
“她可信了?”汤芫伸手择下一枝梅花,理了理,放进斗彩缠枝兽耳瓶中。
满室生香。
这缠枝瓶还是新婚时的陪嫁...也不知时钦现在可好。
荣妈妈点点头:“老身说的都是真的,只最后一句假话,瞧着是深信不疑。”
那就好,在时家没了指望,才能彻底忠于新主子。
汤芫嗅着清冷的梅香,盘算着要将给春时背后的人输出什么消息。
城中风云突变,城门处依旧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太子薨逝也只在茶余饭后闲谈时惋惜几句,没有影响到老百姓的日子。
曹琮压低帽檐,混在一群进城买卖的商贾车队里,一点点向城门挪去。
他现在算是替慈幼院办事,可不敢离开太久。
唔,还得抽空将时钦的下落透给他夫人,省得人家担心。
如今城门当值的,早已不是当初手底下的弟兄。
——守城这样容易捞油水的岗位,被齐王手底下的勋贵子弟们占全乎了。
可怜他们从北疆一路风餐露宿跟着自己到了京城,却没能谋得一个好前尘。
曹琮瞧着城门处那些趾高气昂的生面孔,心里空落落的。
因着百姓们不忿于他的遭遇,曹琮几乎走到哪儿热闹到哪儿,所以他鲜少白日在街上走动,夜里行动又格外小心。
自然碰不上被踢去巡夜的廖武一行人。
齐王府。
“时国公府那边已经顺利安插了一枚钉子。”密探低声禀报。
元崇放下手中的名册,皱眉。
“还是没找到人?”
随着这段时间大权在握,齐王威势更甚,只一句话就压得探子喘不过气来。
“...护城河下游只找到了咱们自己人,和一块时府的牌子。”探子替自己找补:“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属下问过下药的婢女。”
“据她所说,那晚时钦的确中了毒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