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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山鬼案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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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娘柔笑低腰手悬空托着瓷碗底,哄着喝药,目光余锋却紧紧盯在青怜脸上:“当然。当然和殿下没关系,当年她是平安出了……”

“对!”

铿锵的一字掷下,吼得全场悬停。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偏到青怜身上,晔樱即刻将手中的碗放回小藤捧着的木板上方,“咣当”没再喝第二口,她盯着青怜一颗颗从眼下落出的泪珠。

“和你没关系!”

话罢,晔樱黯淡的眼眸多了一抹光。

“可我还是恨你!”

“当年刀猖狼想大噪天枫寨的声名,让朝廷也不可小觑,便顶风作案,在我携皇帝赐礼离京时劫了我的路。

她杀了宫里护送的侍卫,将我和一同而来的五个徒子押上了城郊野山里的匪窝。”

“只要杀了红极四海的安南名旦‘青怜’,杀了进宫为五皇女庆生那个赫赫有名的戏子,她的目的就达到了,但刀猖狼没杀我,她和我做了笔交易。”

青怜的声音越来越哑:“不,不算交易,她是跟我要回她送我的东西——声名显赫一时的安南名角儿。”

“我自认倒霉,将一切都还了她。那段日子,我却忽然想起,原我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带着弟弟离开安南,去过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日子。”

“可是我不知道青怜死了,我的阿满也会死。”她还是难抑心中悲痛,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被汹涌的泪夺去,连哭诉都失了声:“刀猖狼应了我的要求,在我伤好之后,帮我遣散芳慧园,将还不能自力更生的徒子送到我身边,一个都没有落下,可我独独找不到我的弟弟。”

“她们说死了……我的阿满死了。”

哑然泣声,哽咽不息。

青满轻喘了一口气,垂下眼睫,掩住漂亮的盲眼,好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了什么。

“她们说我死的消息传回安南以后,我的弟弟趁着无人注意时跑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只有青怜知道,他是不信她死了,去找她了。可“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带着重病跑丢了,安南人将周遭寻遍了,寻了近月也没找到他,于是,所有人都下了断言:他死了。不是病死了就是饿死了,要么是被野兽叼了去。”

可她不信,她不信她的阿满死了。

“我求刀猖狼帮我找,帮我找我的弟弟,可她根本不信我的弟弟还活着,派人寻了一个多月,碰巧还赶上朝廷官府在大肆追捕天枫寨,她最后让我节哀,便与我分镳撤去了。”

“然后……九年,我找了九年,从以西三部到东面八郡,就连临京城的盈然洲我都找过了……”

满厅嘶哑倾诉几乎被哽咽声取代:“我每到一个地方,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的寺庙烧香火,保佑我的阿满能遇上个好人家,能平安长大。沿途遇上的孤童病儿,能救的我都救了,无依无靠的我都收养了,我多希望……多希望,哪天有哪个人能给我的弟弟也伸一只手……”

“可是……我积善行德,我拜了一座座庙,跪了一尊尊的佛,一尊尊的神像,我磕了一路的头,烧了一路的香……没有人可怜我,上天也没有。”

她的弟弟成了这副模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连认都不敢啊!

再后来,她听他讲他这九年是怎么过的,听他讲被关在窑子地下室里暗无天日的六年里逃了几次,每回被抓回来打在他身上的鞭子有多道;听他讲老鸨硬生生把药灌进他眼里的时候,他的眼睛有多疼;听他讲接客时,淫客在他耳边说的情话,说他像条不会反抗的鱼,很鲜美。

他说巷口那个杀猪的屠妇身上肥肉很多,压在他身上时,他一口气也喘不上来,连笑也笑不出来了;他说东街那个缝鞋的有个癖好,每来一次都喜欢拿粗细不同的铁针往他肋骨上扎,有几根老鸨怎么扣也扣不出来,最后和肉长在一起了;他说……

他说他虽然是个瞎子,却是那家窑子的招牌,他接的客,每日都要比其他人多上一倍。老鸨夸他聪慧,琴乐比旁人抚得好太多……

他问她问什么不来找他?为什么让他等这么久?久到他差点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然后,她再也不信神佛了。

青怜望着苏晔樱,可目光却更像穿透她,在向虚无缥缈的空气求一个答案:“五殿下,我救了那么多人的儿子弟弟,可是为什么这全天下没有人愿意救我,救我的弟弟呢?”

满场的沉默如若涨上鼻尖的潮水,她问了个苏晔樱没法回答的问题。

“就连你,也一定要听那场该死的戏。”

苏晔樱看着她,愣怔的愧疚落在眼底。

她身侧的臻娘神情柔和,却满目冷漠,掠她一眼,对她的答案还算满意。

“如果不是你非要听那场戏,刀猖狼就不会找上我,我不会这么倒霉,我的阿满……”青怜早就泣不成声,低下了眼,任泪安安静静地砸下。

“所以我恨你!我恨你……”

苏晔樱无声向前走近了一步,淌出溺人的阴影下,站回通明的光里,她看着青怜,顿唇良久,吐出两个字:“回头。”

“青怜,回头。”

她扬手示意押着青怜的侍卫松手,青怜垮下身子却抬眼望着她。

皇女年轻秾丽的面庞,即便失态苍慌时依然让人觉得贵气端方不可侵。她是见过苏晔樱拿着水域图坐在池边,盯着一池鱼苗沉默着说不出话的模样,也见过她桌前整宿埋头,执笔叙下案件种种的劳碌,亦见过她摸着驸马书函,怅然望着月叹气的疲倦……

她恨她,恨的却绝不是殚精竭虑的五皇女,不是她作戏颂她功绩时不矜不伐的朝廷重臣,也不似是任她怎样作戏诋毁品性,从不计较的苏晔樱,难道是一个六岁无知的孩童吗?

她恨她,却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对她这样残忍,让她遇上了苏晔樱,让她觉得连她的恨,都是一场空。

“五殿下,我回不了头了。”

青怜垂落的声音毫无生气地响起,手碗上刻着字“泽被惠里”的木珠串无力滑落,却重重砸在落了血渍的地上。

“怎么就回不了头?”

“我的徒子不止在惠里县的这些女儿,有上千女儿男儿,她们还在天枫寨,算是我跟刀猖狼合作的担保吧。”

青怜抬起手腕空空的手擦过泪,有气无力道:“顾不上了,反正我青怜这辈子仁至义尽了。”

她分不清青怜的身子是主动往下跪的,还是瘫软倒下的:“五殿下,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青怜全凭发落。我只求您看在我也曾救过不少人的份上,放我主子和弟弟一条生路……”

“别跪我!”她一惊,忙叫人将青怜的身子扯起。

青怜软趴趴被侍卫提着,晔樱看着她,很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臻娘察着眼色,冷声出言:“五殿下仁慈,对你既往不咎,还不快谢恩?”

青怜垂头“呵”了一声,扯着笑悲哀出声:“五殿下大恩,青怜此生感激不尽。”

听着她的谢声,晔樱心情很复杂,明明是她从未考虑她们的进退两难,将她们有所顾虑的协助视作反叛,步步逼迫,毁了她们相信她的诚心,反而却要她们来跟她认罪。

她环了四周一圈,目光落在陆昭玄烫红的手上,又看着满厅的乱糟糟,她走向案前被押跪在地上的紫裳。

“……你徒子的事,我会想办法。”她没去看青怜,却对狼狈的紫裳伸出了手。

“刷——”

满厅侍卫收回手,退至一旁,满场的凌乱显得空旷,就像空落落的心。

紫裳往上瞧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会才搭上她的手。

锦笙则趁在她牵紫裳起身时,拽住了她的衣袖,顺势站了起来。

她回身去看锦笙。

锦笙还是一脸嬉笑,好像诧异她的不生气,戏耍般地问她:“不对我拳打脚踢了?”

但在见到她眼里希冀时,她躲开了视线,难办地开口:“你别这样看我,我说话是这里头最没用的。”

臻娘从小藤手上端过药,从昏暗的光线里走出来,跟到了苏晔樱身后,将药碗移到她目光能及处的桌上,又正身面着侍女和侍卫,郑重而宣:“传五殿下口谕,今夜厅中听到的话,谁胆敢说出去一个字。格杀勿论!”

“遵命,五殿下——”

满场齐齐响起俯身行礼的摩擦响动,苏晔樱站在原地,这句平日听得惯得不能再惯的话,而今像巨石一样压着她。

姜穆语眼睛落在苏晔樱身上,余光却瞟着臻娘和青怜,行诡话虚,最是人前话难说明。

“传医官进来。”晔樱传令,显着悔意地看向陆昭玄。陆昭玄凝了她一下,犹豫着退缩目光,躲开了她的视线。

锦笙无奈:“你也别看他,他不会说人话。”

她想,连陆昭玄大概也不会肯再信她了。

“殿下,方才察验过了,那木轮椅除了扶手下的箭孔没什么问题了。”

“咯吱咯吱——”木轮椅的怪影从月光下被推进厅砖。

她回头看着案前青霓满眼的愤恨,看着青怜将青满从地上横抱起,轻轻将他抱回轮椅上,丧气地轻按他的腿,“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青怜被咬出血的手摸着他的头,让飘扬乌发落了鲜红。青满漆黑澄亮的眼珠是直面她的,他微磨了磨牙关,左手放在扶手下,食指用力摩着锋利的箭孔,将指甲压出了血,鲜红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她看着她们,突然间好难过,心头堵得她喘不过来气。

明厅中,寂寥的月镶在窗头,冷落的门槛后推开扇形的光,涔涔带血的地板被巨案的影子覆落,香火吹烬,碎瓷杂乱,人偶卧地笑,她孤单站在药碗后,望着空空的香插,上头的烟一点不剩了。

耳后传来一声叹气。

锦笙:“都这样了,要不都招了吧?”

她没动,她知道,没有人会再相信她了。

可沉默的细碎声里,她竟再次听到了青怜阴沉沉的声音。

“五殿下……有酒吗?”

她蓦然回首,望向青怜,她站在轮椅侧,散落的青丝被风吹得破碎,清瘦的侧脸弧线被光勾勒得分明,她晦暗的眼底一片怅惘,却还怀着一丝隐约的微芒。

晔樱对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催促人去传酒。

“有。”

她对青怜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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