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青怜眼神愣了一霎。
抬眼时,身前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空空如也猛然撞向胸怀。
凭什么散了?
她揉紧手中湿布,拧出的一滴泪落在地上黑衣的腥红处,灼灼烈火再次把不甘烧进她心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当一个好班主。安南不会放过她这棵摇钱树,芳慧园对她来说,就是摆脱安南的一个工具而已。她还没离开这,芳慧园凭什么散了?!
她还需要芳慧园班主这个名头,她在安南苦心经营的声望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她艰难咽下一口气,倔强地盯着冗长黑夜,风寒得她全身打颤,耳边响起董可盈腐臭的话:“你还年轻……”
对。她才十五,还年轻,熬得起。青怜往后退了一步,死死踩住夜行衣。杨铅霖死了就死了。
董可盈不是想要她吗?发毛的心底刺穿浑身骨髓,她抖得厉害,却生出毅然的决心,她还有机会。三年五年,忍忍就过去了。现在去死,凭什么现在就去死。
“砰——”
她再次推开门,今日的混乱让她心卒力竭,她疲于收拾,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
“咿呀——”
门被阖上,夜将终了。
她还有明天。
*
日上三竿,正午的明阳穿透窗纸,斜照入垂下的床纱,青怜翻了个身,床褥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她猛地睁眼,微光刺落眼底,她惊坐起,晃了晃迷迷糊糊的脑袋,平日怀前暖乎乎的一团温度消失了很久。
“阿满?”
她翻开衾子,掀开不知何时放下的床纱,踩在干净的地板上,发酸的身子意外地轻盈,她转着头觉着房里哪里空落落的。
“阿满?”
她推开窗,刺眼的光落在空空的桌上,一盒火柴掉在地上,她弯腰拾起,看今日的太阳,她起得很晚了。
“!”她忽想起门口未处理的沾血黑衣。
“啪——”她立马跑到门前,一把将门打开。吓到弟弟了怎么办?
“?”她张望四下,清新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灼烧味——那件黑衣不翼而飞了。
青怜皱起眉,环着屋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她的眉蹙得更厉害,青满却突然闯进她的视野,他懵懂站在门前,右手里捻着一朵白夹竹桃。
她看清弟弟手中的花,顾不得想什么,忙跑到他身前,“啪”拍落他手里的夹竹桃,蹲身焦急地跑住他,“这花哪来的?你没放进嘴里吧?快跟姐姐说!”
他摇了摇头,左手放到了她有些肿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阿姐,这花有毒?”
青怜目光顿住,心里有惊讶与恼怒,正要发作时,一个软软的吻落到她脸上。
“我听她们说,昨晚杨铅霖死了。”
青满琉璃般的眸子透出不安与恐惧,他环抱住青怜的脖子,蹭着她的肩头,小声呢喃:“阿姐,不要丢下我。”
她心头一紧,离开杨宅后,刀猖狼和天枫寨的事她一概不知了,手拍了拍弟弟的后背,她想出去探探消息,内心却油然生出一种抗拒,分神那刻,手里的人却溜走了。
青满后影落进门框内,他慢慢靠近妆奁,细嫩的指腹抹过小陶皿里的口脂。青怜迷茫地望着他,站起身往案前的妆镜走。
“阿姐早上说今日不练功,我就让敏敏姐姐告诉其她人,今日芳慧园歇一天。”
她说过吗?她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
不过,也好。她心里的疲惫减去了一分。
朱红的指点至青满唇心,青怜才惊觉架上原本堆砌绣品、织品、纸画都消失了,就连昨夜她撕碎的纸鹤也无影无踪了。
“花是学堂外的。”
学堂?
“阿满,你想读书?”
“我去过很多次了。”
青怜抬起头,透亮的妆镜里,她只穿了件淡绿的轻便睡袍,昨夜弄脏的衣裳是什么时候换下来的?放到了哪里?她忘了,身上的首饰也不知怎么褪得干干净净。
清镜里,她的素衬着镜里另一张脸的秾丽,纯白如雪的面上,一点朱红在唇心,乌黑的发后盘着红梅花枝,淡极生艳的妖惑,她竟在自己七岁的弟弟的脸上看到了。
青怜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读书是好事。我找先生到芳慧园里来好不好?”她凑近弟弟衣领,此刻才嗅到他身上细微的烟火味。
她没明白这是弟弟在哪里染上的味,拧眉望向镜内他入神的眼睛。
“阿姐别怕。有我。”
他定定凝着镜中的她,合上唇后,他张口吐出下一句话:“真怕的话。等我。”
她向来是不愿意琢磨小孩子云里雾里的话的,瞥过门口的白毒花,她牵住弟弟的手,拉着他往苑外的池子走。
*
和风轻轻,清水除去残留的毒花气味,也涤尽指尖和唇上的红脂。
午后,她和弟弟去了市集,今日意外地闲适,没有任何人来烦扰她,也没有任何事堆在心头。
弟弟将裹了糖的山楂放进她口里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陪着弟弟的时候,比她想象的还要幸福。
街上惶惶,满是杨铅霖被天枫寨土匪砍死在家中的死讯,不少人面露惧色,但听着怀中弟弟的笑声,她竟什么也没去想,只觉得心头像风一样轻,她居然这么高兴。
夕阳时,她在面馆里与掌柜推却,她好说歹说,掌柜的却怎么也不肯收她的银两,说收她的钱,要叫人扯笑。
是了,她少逛市集,因为总逛得不好意思,安南的人儿总念叨她的好,不肯要她的银钱,就连弟弟拿的小零嘴和小玩意,也全是小摊贩送的。
而这样的安心与热情,她是第一次这样温柔的享受。
和煦的西日下,面馆门后出现一道窃窃打量的疲倦目光,她把弟弟往身前揽,又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等到那道窥窃的视线消失,青满倚进她怀里,摸了摸她微扬的嘴角,在眼前的漆黑里说道:“只有我和你,才永远是一起的。”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