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片水雾,她看不清楚刀猖狼的表情,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刀猖狼的话音带着嘲弄的笑意。
发泄一通后,她本最该担心的是这群土匪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她。但不知为什么,面对刀猖狼时,她没那么怕,不知哪来的自信觉得刀猖狼不会杀她。青怜哽咽一下,抬手将身上的沉甸甸推开。
“砰——”
青怜的手劲是真不小,她猛地滚落地面,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刀猖狼坐了起来,甩了甩发酸的手,侧眼睨着屈腿在胸前的青怜,她拨开泪水黏在眼下的发丝,手背抹着洪水般的眼泪,比发红的眼眶和鼻尖更加赤红的是青怜现在烧得更厉害的脸。
她刚刚……是在跟一个陌生的土匪撒泼吗?
青怜意识到这个问题,回望一眼刀猖狼兴味的目光,无措地躲开视线。
夜色将皎洁的白月光拍落刀猖狼收起的左膝盖,意气的少年不柔和,五官和脸型都是锋利的,就像一把带血的刀,刺眼也鲜活,也似一头恣意的狼,满头乌发吹散在像整座黑山的夜里。
“早说不完了。”刀猖狼嗤笑一声,抬手靠近青怜的脸:“别哭了,你的台,有的是人抢着给你搭。”
青怜还沉浸在自己的不可理喻里,翘头回瞪了她一眼:“臭手。别碰我!”
听罢,刀猖狼扬了扬眉收回手,低脸暗自发笑。
自从家中出事后,她就再没有过大哭着撒泼的记忆了。她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一个土匪撒泼?她没想明白,余光就被刀猖狼反复抛眼神的动作捕去了。
“?”顺着刀猖狼的目光,她的视线停留在四周凝眉持刀的一群高矮胖瘦,正值少年的土匪身上,她对上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眼睛,气愤、不解、担忧……泱泱百来影子下,她心中开始发毛。
当中一个生得壮实的少女恶狠狠地瞪着她,眉间“川”字,拎着刀就往前走,骂道:“哪来的小姑子,不要命了!敢对我们大当家动手!当我们天枫寨……”
不等她把话说完和后头的土匪出声附和,刀猖狼弹了一下舌,又“啧!”一声打断了她们。
“土墩。别吓她,等会又吓傻了!”
言毕,场上土匪收音转头,“呃?”面面相觑,眼神中尽是迷惑。
青怜背上的汗骤然发冷,她惊恐的目光掠过一侧翘唇的刀猖狼,不免疑惑,她要她看什么?
刀猖狼举起沾着泥尘的手,指着土墩手里的大刀:“我拿这给你搭台。”
“刀?”什么意思。她凝眉看向刀猖狼。
悬空的手再转了个方向,指着院门口的杨铅霖,刀猖狼吐了口气,笑道:“她们都怕死。”
凉风刮过眉间,她不懂刀猖狼的话,也没打算去思考这可有可无的话。
“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求你”两个字噎在喉里吐不出。她一直是个软骨头,情绪过去后,她想的事还是活着离开这里。
对方翘了一下头,一副“随你”的表情。
她拍了拍裙腿,战战兢兢起身,泪水的余雾在眼前朦胧,回头三两下怯怯打量一脸无所谓的刀猖狼,将信将疑对方就这么放了自己,匆匆跑步到院门前,沾灰的裙角湿漉漉贴到脚踝,她一凉,耳后顿传来声音。
“诶!”
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些土匪不会就这么放过她的。
青怜愣在原地,垂下的发在脸上覆落浓重的影,她紧紧攥住手中剪刀,心中恨火再度烧起。
“哒哒”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她猛然别回脸,满目凶狠将剪刀挥出。
“呼哧——”
刀猖狼惊一瞬,偏肩闪躲后,鼻梁上被划了一道小口。
“脾气这么爆呢?”她小声抱怨时笑出了声来,直面青怜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当不当土匪?”
“不当!滚。”
谁也没想到,青怜就这么骂了出来。
话音未落,青怜视线又往后偏过去,一种愤怒在她眼里熊熊燃起,她持着剪刀大步流星走向杨铅霖尸体,夜色里杨铅霖的手已经像枯枝,但那稍显粘腻的右手食指盖上一颗钻石仍勾勒明亮的棱,青怜蹲了下来。
“喀嚓——”
张开的剪刀破开血肉,“砰”卡进食指上截关节骨里。
青怜左手也搭在了剪刀上,额上青筋凸起,她使尽全身力气,“啪!”剪刀崩坏那刻,双手筋骨平了下去,一截镶钻的手指掉在她的履面上,她大口喘着心中郁气,好像此刻一颗石头胸膛里迸发出来,她很累,却又觉得轻松。
“呵——”
喘出那口气后,她狠狠瞪着杨铅霖惊异的死眼珠直直站起身,将手指踢远,“呸”一声,从杨铅霖身上迈过去。
四周的土匪和身后的刀猖狼瞠目结舌,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要走出院门。
“喂!”
“你到底要干什么!”
刀猖狼怔了一下发声。
青怜却直接对着她吼。
安静的一霎里,刀猖狼又笑了:“真金白银你还要不要?”
“……”青怜站在原地几秒,没说“要”,但地上黑影极快移到刀猖狼面前。
“银票好带。”
青怜向她伸出了手,不是讨要,是硬抢。
刀猖狼望着身前嫉恶如仇的眼睛,侧头往后:“老莫把银票给她。”
“欸!”
麻子把装着一沓银票的小包裹放到刀猖狼手掌上,青怜悬在上方的手没有立刻搭上,她目光落在老针笔匠蹲在地上费神撬锁的后背上。
“起开!”
她快步走进土匪搜刮出来的金器玉物里,弯腰捡起被抛在地上的一串冗杂的钥匙,蹲在大铜匣子前。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声声清脆短促的声音响起,她精准地开出了那几个放有银票的匣子。
“锒——”
将银票收入囊中后,青怜将钥匙往地上掷。
在所有人的震撼里,她略过刀猖狼身侧,“啪!”一把从她手上抄过小包裹。
不等刀猖狼反应过来,青怜的后影已经走远,“砰!”将地上碎掉的玉印章踹飞,手一掠地上沾血的夜行衣,走了。
就这么走了。
漆黑晚夜下,刀猖狼琢磨着下巴,扬着嘴角,目送少女月里披上黑衣的身影消失,眼里欣赏满溢。
她转回身,在姐妹们凝视的目光里,走向最年长的老莫,满心愉悦问:“这女人跟女人是什么道理。”
“这……”老者矍铄的目光欲言又止。
腊月寒冬,冷月当空,辣酒入心,刀猖狼又喝了一口酒,扯起的笑恣意又放肆,她的余光落在那扇已空了人影的院门上,心中朦胧的想法,这一刻挑了个明了——
当真是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