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铅霖尸体侧,老针笔匠打包着几个装着金银首饰的包袱,转着眼球聊笑话:“在淮股,她要我给只雀心口做刺青,还说她那只雀有多名贵。我看这宅里头一个鸟笼子影都没有,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哈哈!”
“那她得亏没养鸟,要不那鸟遭老罪!给鸟心口刺青,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
“呵呵!”
一只鸟。
一只名贵的鸟。
她的视线从杨铅霖僵硬的脸上移落那只精美木匣子上,匣子外部雕雀鸟纹,内部雕着杨宅里的戏台,她第一次登上的高台,她梦寐以求的高台。
这,真的没有鸟笼吗?
惘然融进笑声里,她凝住刀猖狼,抬着手里的酒坛,一下一下将苦涩的酒咽进心头。难道她该笑吗?
刀猖狼张口,望着阴郁气息浓重的漂亮戏子,话到嘴边竟说不出来了,她躲了目光,将酒往嘴里倒。
青怜别回脸听热热闹闹里,她们喜笑,将引杨铅霖上套的事娓娓道来,“这孬东西平日里就不干人事,把帮工当骡子使,得亏……”但她呆呆望着杨铅霖的尸体,觉得什么也没能听清。
她想起杨铅霖说,她是唯一一个她愿意带上榻的伶人,说她夜里唱戏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动听……
忽有一声粗犷的男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听麻子姐说你唱戏时好比天上的神仙,给我们天枫寨的姊妹唱一曲呗!”
隐鼠欣喜万分地看着她。
紧接着,附和吆喝响起,“是啊!青怜班主你给我们唱一个呗!”,“赏脸给我们唱一段呗!”……
唱戏?
给一群土匪唱戏?
她藏住眼里的轻藐,口中漫着的酒味散进空气里,身侧的刀猖狼拍了一下她的肩,将她往前推,“唱!我听听唱得多漂亮!”
她踉跄着从椅上起来,往前仰了几步。
“哇呜!”四周响起如雷般的欢呼。
“行了!”刀猖狼扬了一下手,旋衣往椅子上坐,手里举着酒坛,一只脚踩在椅上,满目恣意觎着青怜,像在等什么饕餮盛宴。
土匪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集于她一身。
晚月冰凉之下,青怜举酒挡明月,光渗入她的眸中。
唱戏。她窃瞄了杨铅霖一眼。
她唱得再好又如何呢?
指望一群土匪能听懂她在唱什么吗?
想着,她竟暗自冷嗤了一声。
“月影移,花醉酒。今宵冗冗称良缘——”她飞袖另搭手,亮酒坛随身轻盈而舞,清泉流水般往她面上撒,打湿她的唇与衣襟。
“雀望清明纷纷雨,不知青帐为天笼——”
唱音如翠珠,滴落安静的空中。
“……他愁啊!愁美人命薄,愁天道缘悭。”她挑眼环望一周土匪,不过第十九句,方才嚷着要听她唱戏的少男思绪早开了差,而更多土匪则是困顿凝着她,又者装模作样捧她的场。
她知道,她们听不懂。
但她却唱得更起劲,“朱楼兴亡与我何干?脆羽将碎,有翼难飞,空一喉,啼歌泣血,泣血——”
她的嗓音是天下最苦的果,偏有听不懂的人觉得是蜜糖,刀猖狼是全场听得最认真那个,她手中的酒许久没动过,她入迷盯着青怜,戏子像烟一样飘渺,当真美得不像人。
贪恋的目光炙热至极,却唯独未被醉心自我的青怜察觉,她把酒坛放到地上,视线凝着青怜清雅又天生带着忧郁的清晰五官,魂连着身被勾着站了起来。
她在燥热里向流转翩翩的少女走近,单薄的衣裳仍舞得忘我,一双袖漫在空中。
及青袖落下,两人猛然四目相对。
“!”
戏声骤停,余音被风阵阵扫破。
她一下抓住了青怜的肩。
“?!”
却不料浑身一僵的青怜带着惊恐,一下就被她摁倒了下去。
砰——
在所有人惊吓的一口凉气里,她们的大当家压到了青怜班主身上,月光不平静地照着血迹狼藉地上两个静态的人。
青怜脸上是近乎绝望的麻木。
而刀猖狼心底的野火几乎要烧穿胸膛,她伏近青怜耳边,再一次重复了那一个问题:“女人跟女人是什么道理?”
风声呼啸着,青怜闭上眼前,又最后瞟过和她一样躺在地上的杨铅霖一眼,就算死了眼神还是那么毒辣。
刀猖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酒的烈劲下,她真真实实为青怜颈上的清香味着迷,她抵进青怜的颈窝,鼻尖触上她冰凉的肌肤,“呼……”
青怜的眼前一片黑暗,她没有勇气睁眼。只是突然想起两年前,杨宅高台上,她也是这样被杨铅霖扑倒的。
凉风习习吹进她自觉叉开的裙底,冷得她失去了知觉。
但是,杨铅霖死了。
她的所有努力都付诸流水。
她在杨铅霖面前的卑躬屈膝,一次次的揣摩,一次次忍受的侮辱,忍受的折磨……都成为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青怜的身子像一摊死水,颓散黯淡。
然而,就在她放弃任何挣扎,打算默默成为土匪消遣的玩意时,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她。
隐鼠:“就这样看过去,我还得以为她是男人。”
“呼——”一阵狂风吹过,她猛然睁开眼。
院中央打碎的刻有杨铅霖典当行字样的雀鸟玉章印映入眼底。这块名贵的翡翠,碎得彻底,残渣四碎。
她愤恨地抬起手,迅速将抵在衣内的锋利取出。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瞬——
剪刀的尖锐已经往刀猖狼的脖颈侧闪烁而去。
“你去死吧!!!”
她的声音终于在压抑中被撕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