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得知,自议事厅拂袖而去的仙君,不过是借题发挥。
在以雷霆手段迅速将会议收尾后,陈观雪便以更快的速度赶去万象广场。
那里空荡寂寥得离谱,幢幢刻满荣誉的丰碑,在凄冷的月色下,显得苍白而诡异。
陈观雪其实很不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它承载了他太过的过去。
沉痛的、晦暗的、还有生死与离别。
此时此刻,一抹极为晦涩复杂的情绪自那冰魄般的眼眸中一闪即逝,他本该转身离开此地。因为他感受到许泠川现下已经不在这里。究其原因,不过是分魂给予他的画面是延缓而迟钝的,所以才让他扑了个空。
但最终,也许是曾经残存的情感在作祟,他深沉的吸了口气,迈动步子。
甫一进入,月隐光移,碑林孤峭,寒风割面。
陈观雪的步态不免有些沉重,哪怕他的视线都不曾往两侧的任意神像上停驻一下,仅单凭记忆,也能将那些刻入脑海中的面容,与周围的塑像一一对应。
前生今世,上下两辈子,他都决绝地、鲜少来此看望过他们。
从前是不愿面对那些灰败的记忆,如今是无法直视曾坚守的信仰。
当年魔君压境,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仙域之中就连刚刚出生的小娃,在学会说话的第一句,也定然是一段诛魔咒语。
而那由硝烟战火淬炼垢染的岁月,也是陈观雪回忆中,最为惨痛、艰辛、压抑乃至绝望,却又从未曾像如此清晰的确认着自己在活着的灰色画片。
他不再是一个人人喊打、到处漂泊的半魔怪物。
而是,可以守护家园与宗门荣光的战士。
他曾将仙域视为他此生的归宿,也曾将宗门师长的叮嘱放在内心首位。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定。但最终,还是被以异类的身份彻底铲除。
陈观雪擦了擦眼睑,那里干涩肿胀,分外不适。却终究没能挤出一滴眼泪。
是了,若是在此刻落泪,岂不是要沦为这满场之中,神像内众旧部残念疯狂嘲笑的对象。事实上,万象广场上的每一座塑像都有其主人留下的一丝魂念,这是当年决战出征前留下的,几乎所有修士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踏上仙魔战场,陈观雪也并非例外,甚至,他身上承载着众人更多的期待。
——神剑之主,出必赢归!
这要求陈观雪不能泄露一丝软弱,唯有杀下去,战至最后,为仙门赢得希望与荣誉。那曾是他毕生的追求,因而这抹神念也是目下他所能保留的最本真、纯粹的东西。
尽管,现在来看,很有些愚蠢和可笑。
他强作面无表情地从碑林中穿梭而过,径直来到广场最中央、那尊名为‘陈观雪’的丰碑之下。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将某人留下的污秽之物,就此清除。
视线随之转移,堪堪定格在那抹于满目萧索中渗透出来的一点红之上。
那是一朵绽放于风雪的血色灵花,由本源与心血共同凝练,因而浸透了其主最炽热、最挚珍的情感。但在陈观雪看来,这无异于一株极为不祥的供奉。
它妖艳灼目,美丽到恶毒。
跟它那令人厌憎的主人,如出一辙。
它竟敢私自越过神像外重重包裹的禁制,就那样安然而惬意地躺在玄铁基座之上——像一位纯洁的护法童子,娇嫩花瓣如丝绒铺陈,火灵的能量在空气中温和脉动。
它竟敢……如此温暖,如此柔和。
陈观雪几不犹豫地抬手,虚空一抓,将那红花凌空摄来。
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炽热的情感洪流便顺着经络悍然闯入!先是汹涌如沸的怨憎,随即化作千百倍于此的痴缠恋慕,两种力量彼此撕扯、冲撞,最终融为一股超越世间一切执念的、在自我撕裂的废墟中淬炼出的,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沉静,朝他神魂最深处,轰然碾下!
“嗯……”
后者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差点为这灭顶之情霎时鸩杀!
“许泠川——!”
陈观雪牙关翕合,目光前所未有的凶戾。忍受那份几乎焚骨蚀心的痛楚,用指尖近乎憎恨地将那灵花搓弄、揉烂,任血色的花汁弄脏掌心,就像把玩着仇敌那最软弱不堪的一面。
良久,他狠狠的一挥袖子,血花残瓣漫天飞舞。
而他自己也如同遭受到什么剧烈的反噬,薄唇微抿,下一秒,不受控制的自唇角渗出一抹猩红。斑斑点点,滚落雪地,与四散的残瓣共堕尘泥。
堂堂仙君,大乘修士,区区灵花所扰,竟狼狈至此。
为何——?
一切的起因,全都源自于他那份本不该起的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