淖雪渊之行,就此终了。距离初赛结束,也只剩下最后一天。今晚子时一过,所有积分登记点都将暂时关停,进行锁分统计。而石碑之上的前百榜名单,也将在初赛结束的第二天进行公布。
持续沸腾了数日的各学宫登记点,在这最后一夜,终于显露出几分人去楼空的冷清。该晋级的早已尘埃落定,此刻多半在酒楼茶馆庆祝;而无望晋级的,也不知蜷缩在哪个角落舔舐伤口,或是早已认命,不再前来。
偌大的堂内,只零星亮着几盏灵灯,将执事李英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枯坐了一整天,登记玉台冰冷光滑,除了他自己哈出的白气,几乎没沾上别的活气。
“咔吧……”
他伸了个极尽舒展的懒腰,僵硬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熬了这么多天,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这般枯坐。
“李英,还不走?真等到子时锁分啊?”同僚已经收拾好东西,提着包走到门口,回头招呼他,“听说赤火峰的商区今晚有花火会,去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
李英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们先去吧,我再等等……说不定,还有‘惊喜’呢。”他嘴上说着惊喜,脸上却是一片“死马当活马医”的麻木。
同僚了然一笑,摇摇头走了。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灵灯燃烧时细微的嗡鸣。
李英瘫在椅子上,双眼放空。作为登记点执事,虽未到最终统计,但大致清楚顶尖那批人的积分是何等恐怖。他私下连翻了三天名录,手指都快把玉简磨出凹痕了,却死活没找到“许泠川”这三个字。
那可是三块灵石啊!
他半是焦灼不甘,半是破罐破摔。人性便是如此,明知希望渺茫,却总盼着最后一刻能有奇迹,仿佛多等一刻,那押出去的血汗钱就能听见他的呼唤,自己长腿跑回来。
连日忙碌加上精神损耗,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意识渐渐模糊……
“等等——!”
一声嘶哑却锐利如刀锋的疾喝,猛地劈开了登记点死寂的空气!
李英一个激灵,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睡意瞬间惊飞。他慌忙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如失控的陨石,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猛地撞入了即将关闭的大门!
来人一身青袍破损不堪,被暗红与污黑浸染得几乎看不出本色,肩头一处狰狞的伤口只是胡乱捆扎,仍在微微渗血。发髻散乱,几缕沾着血痂的黑发黏在额角,脸色是一种灵力体力双重透支后的惨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是焚尽一切的决绝,以及一丝濒临极限、不敢松懈的执念。
正是许泠川。
“砰!”
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郁寒冰与血腥气的储物袋,被他用尽最后力气重重掼在登记玉台上。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李英耳膜嗡鸣。
那扑面而来的、仿佛刚从修罗场爬出的惨烈煞气,让李英所有的不满与怠惰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惧。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失声。
“登记……积分!”许泠川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英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点袋中之物——雪原狼锋锐的利爪、闪烁着微弱灵光的坚韧筋络、甚至还有几块带着恐怖齿痕的碎骨……每一样,都无声诉说着狩猎者的惨烈与强悍。
“够、够了!远超二十万积分!”李英快速核算完毕,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将一枚沉甸甸、刻着星辰与“晋级”符文的玄铁令牌双手奉上,“恭、恭喜师兄,获得天枢论道下一轮参赛资格!”
冰凉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质感瞬间压入掌心。
许泠川死死攥住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直到这一刻,那口强行提着的、支撑他耗尽灵力施展神行术千里奔袭、甚至顾不上处理伤口的气,才猛地松懈下来。
一股虚脱感席卷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得偿所愿的狂喜暖流,从冰冷的心脏泵向僵硬的四肢,让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成功了!
“多谢。”他抬起眼,对着那面色惊惶、似乎还没完全回神的执事,极其缓慢地、甚至堪称温和地扯出一个笑容。这笑容与他通身的狼狈煞气形成诡异对比,却奇异地透出几分真挚。
随即,他不再停留,将令牌紧紧揣入怀中,步伐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踏出了登记点的大门。
李英怔怔地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人……瞧着怎么有点眼熟?”
门外,清冷的月辉与细雪笼罩着广阔的勤思广场。寒风拂面,他却觉得四肢百骸正在慢慢活过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先找地方处理伤口,饱餐一顿,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将手中剩余的资材处理掉,换成灵石和丹药……
他甚至下意识地朝寒穹山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疲惫与挑衅的弧度。
自由,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外门弟子脚下踉跄,猛地撞到了他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师兄,我兄弟他……太高兴了,喝多了……”同伴赶忙上前搀扶,连连向许泠川道歉。
许泠川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那醉汉却兀自挥舞着手臂,口齿不清地嚷嚷:“嘿……哥们儿……看见没!进了!老子也进了!外门……外门也能出人头地!等、等明日放了榜,咱就去……去‘万象广场’,给仙君神像还愿!多谢他老人家保佑……”
万象广场?那似乎是给诛魔得胜、满载功勋的修士大将们专门修筑的纪念广场。许泠川对此了解不多,与修炼无关的事情,他后面就渐渐看得少了。
欢声笑语中,两人相携走远。
许泠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却因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他觉得这画面,有些……温馨。
然而,当他转过头,举目四望时,那丝刚刚升起的温和,瞬间冻结了。
身旁,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拥抱,是功亏一篑的同伴低声安慰,是三五成群、互相拍打着肩膀约定去彻夜庆祝的热络。
温暖的灯火从远处的食肆、茶楼里透出来,映照着一张张鲜活、激动、或哭或笑的面孔,交织着师长赞许的颔首,与同伴由衷的贺喜。
这一切的热闹、温暖与归属,都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却又在触及他衣角的瞬间,泾渭分明地退去。
若、微小的温暖令人贪恋,但过量的、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反而会灼伤这孤独的旁观者。
他像一块被遗弃在盛宴角落的坚冰,周身还带着厮杀后的冰冷与孤绝。仙域世情冷暖,他尝遍苦涩,当他早已认定这是一个利益至上、森冷无情的世界时,周围人的互动却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不是的,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是。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融入那片喧嚣,或许只是想买点吃的。可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关切问候,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别人越是温馨快活,他越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与窒息。
他怔怔地在一个卖热灵薯的摊贩前停下,摊主正笑容满面地将食物递给一对分享的师姐妹。他看了许久,直到摊主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才猛地回神。
——他一路走来,竟什么都没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将他方才那点因为晋级而升起的微末暖意,彻底浇灭。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无处可去。
回寒穹山,回那座冰冷空旷、处处弥漫着为陈观雪操控感的衔琅阁吗?那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归处。
于是——他便裹紧了身上那件染尘带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袍,不再试图融入那片刺眼的温暖,而是猛地转身,近乎仓皇地、一头扎进了身后愈发浓重、却能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安全的风雪里。
脚步循着本能,穿过熟悉的殿宇楼阁,越过结冰的溪流。不知走了多久,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四周只剩下风雪拂过松林的簌簌声。今夜云层稀薄,月光得以穿透,将雪地照得一片清冷澄澈。
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边缘。广场地面以巨大的青金石板铺就,严丝合缝,即便在雪月之下,也反射着沉静而威严的微光。
——万象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