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联系上爸爸的前同事了,他们说,开春就来接我,帮我办领养手续,一起资助我读书。”
虽然有些词汇,对于一棵槐树来说,有些难懂,但孟怀知道,赵一鸣就要离开了。
他为赵一鸣高兴,这颗小小的种子终于熬过了寒冬,即将迎来一片春光。
他会在他熟悉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继承父亲的遗志,再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朵来。
孟怀立在雪中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他的长发垂至腰际,仅用一支雕了槐花的木簪在脑后盘了个发髻。
那簪子是赵一鸣用替他修剪下来的树枝雕的。
给孟怀别上簪子的那日,赵一鸣一下下地给孟怀梳理长发。
一顺到底,再从头来过。
手抚摸着,心匍匐着。
可如今,戴着簪子的孟怀露出浸染温柔弥漫着花香的笑,赵一鸣的脸色却骤然阴沉下来。
他沉默地盯着孟怀,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握着的拳,将自己的掌心都刺破了。
血一滴滴落在白得刺眼的雪地里,盛开着阴毒的花。
“如果可以,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孟怀完全没料到,身高已经超过他胸口的赵一鸣,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只是一颗槐树,扎根在这里,也只能……”
“我是问你,愿不愿意。”赵一鸣打断道。
他被寒风吹得表情僵着,心也跟着冷硬起来。
孟怀觉得赵一鸣像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出了棱角,他避之不及,只能眼神躲闪。
“你如果回来看我,我会高兴的,但我哪里也不去。”
一棵树,就要守树的本分,即便修成人形,也要落叶归根,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
更何况,人的寿命于他而言不过朝夕一瞬,他目送无数生命从垂髫到华发,过眼云烟一般地散了,只剩下日升月落的永恒。
他怎么能为一个孩子的一句话,就背井离乡,甚至放弃做一棵树?
人的生活很有意思,但他一点都不羡慕。
他害怕人的欲望。
所以不能给赵一鸣希望。
赵一鸣的眼神渐渐的,比冰雪还冷。
孟怀有一瞬以为他要哭了,可是没有。
他只是转过身去,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
他看起来很平静,孟怀却没敢挽留他。
赵一鸣之后便没再来了。
孟怀有些想他,尤其是当赵一鸣照顾的那窝小鸟飞回来的时候;在下雨天树洞里却只有小动物躲雨的时候;当他开满槐花的树枝被馋嘴的孩子折下来的时候,当人们将红布条缠绕在他身上许一些不切实际的愿望的时候……
但是孟怀也会释然,他想,赵一鸣一定是过得还不错,才不再回来了。
就像在他树洞里冬眠醒来的蛇,在他槐花上休憩的蝴蝶,在他树冠上跳跃的松鼠……他们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五彩斑斓、匆匆忙忙,最终都交汇成他梦境的底色,让他无比眷顾人间。
四季轮回了五年。
这五年里,孟怀附近的村庄修了路,渴望用旅游业拯救当地经济的穷怕了的人们开始编关于吃人妖树、黄皮子大仙、半身仙人的故事,在网上制造了一波热度。
不少寻求刺激的年轻人慕名而来。有游人,就有收入。
越来越小的土地庙被见钱眼开的村民们推了,建了个连结公路的弯道观景台。
没了供奉,土地爷渐渐失了法力,开始像是个普通的老人那样,显出了力不从心。
他也尝试托梦,劝说村民们不要急功近利。
可是没有用,没人听他的。恶性竞争加上总是为了眼前利益做“一枪头”买卖,目光短浅的村民们的嘴脸,最终被越来越多的游客曝光在了网络上。
没过多久,这里又恢复到了从前的冷清。
而土地庙也再没有回来。
年轻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出去打工,村里最后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一年,连续的干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颗粒无收使得老人们也灰心丧气,约了一同喝农药,了却此生。
土地爷愁坏了,又来求孟怀。
这些老人,曾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孟怀最是心软,扶起土地公道:
“我本就是一颗槐树,做回槐树又有什么呢?我愿将我的妖力都赠予恩公,祈上苍降雨。”
千年妖力,换一场雨,求一点收成,养活几口人。
然而孟怀未料到的是,他方说罢,土地公便被一道光穿过胸膛钉在了他背后的槐树上。
而那披着霞光款步而来的年轻人,长开的眉眼,依稀是熟悉的轮廓。
他冲着孟怀微笑着,温和的,平静的,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将那根刺入土地公胸口的尖锐的兽齿拔下来,将正在呕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土地公丢在地上,随后用膝盖压住他的身子,当着孟怀的面,拉出他的舌头,割掉了丢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