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云松子从盒子里放出,端正的跪在蒲团上,身后的玉雕尊像在蜡烛的照耀下泛着暖光。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对二人说,她叫刘招娣,刘家村人,父母都是老一辈的农民,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辈子都只会干活。
刘招娣是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听爷爷奶奶说也是女孩儿,但被奶奶和爷爷商量扔在了村子里那条很深的河里,那条河流向的是更大的河,就看她有没有那个运气活下来了。
而刘招娣是不得不留下,因为她被村子里的村支书发现还口头教育说要是他们再扔孩子就是犯法,是要被抓去关起来的。
因此刘招娣被留下,打算等长大后随便找户人家,多要点钱给他们过好日子,要是后面生出的是男孩子,还可以给男孩子买点房或者车。
但是她妈妈因为身体不好,好几年后才再次怀孕,好在这次生下的是男孩,一家人欣喜不已,除了她。
她从记事开始她的妈妈对她便是非打即骂,即使她再乖再努力勤奋她妈妈也不喜欢她,所以她就更努力更勤奋,主动帮妈妈做饭洗碗干农活,弄得满身都是伤,她疼得流泪妈妈也只会说一句随便用纸包一下待会儿就好了,怎么那么矫情,赶紧包好过来洗碗。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冷漠无情。
在她十岁那年弟弟出生妈妈就更不喜欢她了,对她愈发冷漠。她原本也很喜欢弟弟的,弟弟那么小那么白那么可爱,和她瘦瘦黑黑的样子简直是两个模样。她看到弟弟笑便也笑得开怀,主动照顾弟弟,学着妈妈的模样给他喂奶粉,给他换尿布,给他洗澡,将他带回房间里照顾。
妈妈过个几分钟便要来看看,心里放心不下。谁想在她铺床时不知为何弟弟便大哭起来,在房间旁边的妈妈和爷爷一听便赶了过来一言不发猛地甩了她一巴掌。
“你这孩子心肠怎么这么歹毒,你弟弟还那么小你居然舍得让他哭。”爷爷的拐杖打在身后火辣辣的疼,脊椎骨仿佛都要裂开,小腿后那片肉青紫了好几天才消下去。
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照顾过弟弟,看着家人宠爱弟弟的模样她嫉妒得发狂,看着他们因为弟弟打她的模样更是恨得想掐死他。
凭什么呢?凭什么妈妈爷爷不会打他,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拥有家人所有的宠爱,而她只能被打被骂,即使再乖也不被喜欢。
好在村书记说家里但凡有孩子的都要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所以她在十二岁小升初那年没有被嫁给村尾的那个大哥哥。
那个哥哥不丑,但她就是不愿意嫁,他们班里的一个比他们大些的女生就因为嫁给他们村里的人之后六年级都没读完就再也没见过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很正常很普遍的事情,但她觉得很奇怪,她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她成绩不算很好但够考上县上好些的学校,学费不比小学的贵,父母也怕被书记记上一笔便给我垫上学费。
从县里回到村上坐车要一个小时,她开学那天拿着用尿素口袋装的行李住进了学校宿舍,她终于不用在家里被他们白眼被他们打骂,不用干累死累活的农活。
开学第一天晚上她听到了宿舍里的抽泣声,他们说他们没有住宿过很想念家里,刘招娣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想念家,想念家人,她却不会。
她没有零花钱,一个星期都只能吃食堂,洗漱用品只能用家里带来的,可是学习用品是必须买的。
结交的好朋友告诉她可以去兼职,周末的时候她们可以一起去发传单去店里当临时工。
刘招娣难得有朋友,在小学里面总是被孤立被欺负,他们都不和她玩,就算是她同桌她也知道她会私下讨论自己,和同学一起嘲笑她。
来到初中却不同,虽然宿舍里十个有九个都是混子,会和社会上的人打架喝酒抽烟,心底却很好,她初中三年几乎都和宿舍里面的女孩子挤过一张床,和他们晚上一起说过心里话。
只是三年如白驹过隙,毕业后她原本不算好的成绩居然过了县上最好的高中的分数线五十多分,毋庸置疑她会录取上。
家里却着手为她准备嫁人。
她见识过县里的社会,她知道嫁人之后她便会被困于小小的家里,她便不能再做她自己。
她自己兼职买的小小的手机告诉她他可以再走远些,再多赚些钱她就可以离开那里。
所以在家里为她商量好亲事前她跑了。她至今还记得那天她的鞋子太大,跑到半路便不知所踪,脚底到现在都还留着疤。
那天找她的声音很大,家人和亲戚一起在村子里围堵她,将路堵得死死的,她跑不出村,只好躲在小巷子里。
那天的梅姨刚好背着背篓回家,一眼就认出我来,她偷偷将我带回家给我包扎伤口,给我换衣服穿鞋子,在妈妈那没得到过的东西一天她便给了我很多。
甚至给我做了很丰盛的饭菜,比妈妈做的还要好吃。
梅姨是一个很漂亮读过很多书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嫁给了她不喜欢的男人。
刘招娣在梅姨那躲了一个多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家人来过很多次,问她的踪迹都只得到一个回答:没见过。
这一个星期里梅姨教她化妆,跳舞,唱歌,画画,一起看那台小小的电视,看的却是动画片。
梅姨画画很厉害,她的画甚至比在初中时她见到的那些画还要好看,她想学,梅姨便一点一点的教。
可是她是有丈夫的,那个一年见不了几面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一回来对她就是辱骂动手。
他那天喝了酒,打的特别重,将梅姨打得吐血,她实在慌张便拿她那小小的手机报了警。
那是她第一次和警察交流,结结巴巴的说有人打架……
也因此她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家里人在她做完笔录后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回家结婚。
对象是村里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人,她们婚期定在一个月后,听说他长的不错,高中辍学后出去打工,还给家里人盖了新房子。
那人今年十八,家里便给他物色着老婆,两家一拍即合盲婚哑嫁给二人定下亲事。
彩礼钱收了五万,她弟弟还小,所以爸妈打算用这钱给家里翻新翻新,剩下的给弟弟留着上好的小学。
梅姨的老公只被拘留三个月,她回来后打算来找刘招娣谈谈。
她父母是不愿意她们接触的,就凭梅姨将她藏起来,问了几次都没说。
梅姨给他们塞了好多红包才勉强见到被锁在房间里的刘招娣。
她说:“怎么才几天不见,你又变成脏兮兮的小狗了。”
刘招娣听完哭着抱住还带着药香的她,她说她不想嫁给没见过的男人,她不想就这样被困在家里一辈子。
梅姨只是拍着她的背说她知道,她不会让她就这样结婚。
梅姨将崭新的手机递给她,又塞给她去往大城市的车票和钱,就在今晚,她会带她走。
白天明明出了大太阳,晚上居然下起了雨,刘招娣贿赂了才五岁的弟弟给她拿来钥匙。
五岁的他还是很可爱,干坏事的时候虽然会诬蔑是她姐姐干的外,他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她临走前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淋着雨找到了村口的梅姨,她在雨中穿着雨衣给她也准备了一套。
她说:“走吧,我带你奔向自由。”
“是私奔吧。”
“我人走不了,你还是自己走吧,带着我的心好好活着。”
刘招娣不明白为什么她能带着自己走,她却走不了。
明明她可以再多买一张车票,两个人就一起走远。
那天的雨洗刷着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灵魂,刘招娣的心脏滚烫无比,灵魂也在叫嚣着自由。
即使前路迷雾重重,至少它们都由她来决定。
坐在车里时,梅姨在底下和她招招手,又伸出拇指和小指,其余三根弯曲着,放在耳边笑着看她,仿佛再看曾经的自己被解救。
她在大城市里用梅姨给的钱租下了一所学校旁的小房子,在那里开始了她的摆摊生活,她也想继续读高中,可惜就可惜在她折腾的太久志愿填报已经截止,要想再读就需要家长出面,大城市的高中也需要对于她来说十分高昂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