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是一张十五岁的白纸,在民间,这个年纪已经与别家定了亲事。
有的人十五岁声名远扬,有的人十五岁成家立业,有的人十五岁还是一张白纸。
江李很害怕,万一师父塑她不成怎么办?
总不能在她日薄西山的时候还要颤颤巍巍上山,对着面容一直是四十岁但已经年逾上百的师父说:“我,可塑之才!”
抱着这样的担忧,手下的符越画越歪。
“江李,你画的符怎么都看起来弱柳扶风的?”
师父教育弟子从来都是用褒义的形容讽刺,但对江李还是头一回使用。
江李红了脸,看着自己的符最下方都像是被风吹起来了,字画与符纸马上就要分离。
“我、我重画,师父你别生气。”说着就从桌下又取出一沓黄纸。
谭掌门按住江李的手,从身后递出一本册子。
“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江李吓得僵住,直到谭掌门走出房门,屋内只有她一人,她才将紧握的拳放松。
师父平时都是和颜悦色,有时还会和他们这些弟子开些小玩笑。可是江李还是怕他,或者说怕他这种人。
谭掌门就像她出身地石甘村中有名的王学究。王学究年逾古稀,从京城来到石甘村近四十年,但没人知道他为何放着繁华的京城不待,跑来石甘村这个小渔村。
小小的江李对王学究的来历不甚在意,只是在河边与小伙伴嬉戏后穿着沾满泥的草鞋踮脚从窗户缝里看向学堂里。里面父亲坐在第一排,离王学究很近很近,有时江李能赶上父亲被王学究责罚。
看着戒尺实实在在地落在熟悉的手心,父亲竟也不敢出一声。母亲说父亲是要去参加科举的,王学究是他们所能够到的最好的老师,因此父亲才会每日风雨无阻去学堂。
王学究每次端坐在学堂最前面都是板板正正,眼睛总是闪着光。江李虽对他体罚父亲感到不满,但在她小脑瓜里的等级意识里,王学究应当是比父亲要德高望重的,所以路过对方的时候也大气不敢出。
如今面对师父,就像看到了当时的王学究。
记得之前父亲身边坐着村长的儿子。那小子很聪明,比江李稍长几岁,也被村长塞进学堂。王学究开学堂前,这小子常来江李家蹭吃的,对当时是村中唯一一个秀才的江李父亲很是恭敬。开放学堂后的那人却张扬起来,他比江李父亲聪明,启蒙又早,心思灵活,总能得到王学究的夸赞,对比之下,江李的父亲却总是因为固执己见、行事死板这些原因受到先生的指责。
江李当时从窗沿看到两种不同场景时只想快点离开,然后回家,忘记自己看过的学堂里的场景。等她跑回家后,阿婆又总是乐呵呵问她有没有看到父亲,有没有把饼子交给他。
她不好扫阿婆的兴,这几年难得能给她和母亲好脸色,也难得松口让父亲继续进学。于是只能自行改编了一个版本,并承诺饼子每天都被她用绳子挂到父亲一眼就能认出并拿到的地方。至此阿婆才心满意足。
江李原本以为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断然不会轻易让自己立于难堪的境地,决不同往日的父亲一般。
可随着父亲离村顺利进京,随着石甘村被疫病侵袭,随着江李她被大师兄捡到并带回青元派,江李沉如死水的心思如同从泥潭被整捧取出置于溪流,有了活水源头。
她以为自己也有天赋,能和平常人不同。既然在学习上比不过才女才子们,那不如另辟蹊径走另一条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路。可修仙大道上总是不缺天赋者。
若说凡间一百八十行当,各人有各人善于的行当,是旷野上四方奔跑的马,那么修仙之路就如同江李家和隔壁刘婶家围栏的间隔,狭窄得只能容许柔软异常的小孩和小型鸟兽经过。
进入青元派,她又庆幸,又畏惧。
江李努力转移注意力,尽量减少自怜的时间。
安慰自己都是机缘,边默念“机缘”二字,边重新誊写案牍上摆放的符样。
正在江李不知如何在纸上丝滑转弯的时候,一双白净纤细的手握住她的笔杆。江李不自觉卸了力,让毛笔跟随对方用力方向移动。
果然写成了一张漂亮标准的符。
江李在看到这只手的一刻就知道是玉山。他们何事进来的?
标准的天才。谢谢她帮忙,但是这是江李自己在练习。
江李抬头看着玉山嘴巴一张一张地,听着她向自己传授练习经验的同时,心底升起厌烦。
她是个闷葫芦。闷着不问问题,也不反驳,玉山这边好像在和泥塑小人讲话,只能得到对方的嗯嗯啊啊。
这是江李面对天才惯用的伎俩,让对方知难而退。
说她卑劣多心也好,说她白眼狼也罢,总之对方强大的威压离开的一瞬间江李可以重新喘息了。
然下一秒,江李低头能感觉到周身好几双眼睛正盯着她。
江李只能维持冷静,好像刚刚只是在认真琢磨玉山的提醒。
照着玉山刚刚带她练习的画法,果然一步成图。
不得不承认,身边有这样的天赋者在,她不愁学不会。
江李左右脑互博起劲,上首的谭掌门举起灵镜。
灵镜能够照到山下的画面:是一群衣着华贵的人正往青元派方向行进。
原本吊儿郎当的谭棋睁大了眼,窜起来抗拒地躲在四师兄陌心身后:“他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