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你慢点儿,慢点儿。”她看着那越跑越远的身影,忍不住出声。
朝夕却仿佛听不见,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最终一点点从视野里消失。
“笙笙,以后没有我,不要觉着寂寞呀。”
空灵的声音也逐渐远去,山谷里一片空旷,微风起,吹散她的发丝,她呆呆地坐下,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几欲将她淹没。
孟笙醒了。
她看着空旷无垠的沧海之渊,泪如雨下。
《苍溪之约》以魔族退守十八地狱,永世不犯神域为约,止戈歇战。自此,魔族真正甘于臣服,亦听从任命。
天下因这一场浩劫,万物消亡又重生,疲惫的神族和散乱的人族,以及退守地狱的魔族之间需要天秤来维持和平,于是,谟止挺身而出,成为继任三大帝君的掌界之神。
于是,神族退隐四海,魔族在地狱中开疆拓土,新生的人族得到了这山川河海。人是最危险的种族,神魔一念间,因而为避免人族入魔,谟止终结了人类不死不灭的寿命,予其生老病死,其后仙、妖、鬼族始立,人死后为鬼,人不死为仙,而那些自有灵识的花草树木不再为神,而为妖。如此,六界始分。
可人族虽肉身已死,魂魄仍在,又如何让他们忘却前尘,进入往生轮回?
绝望的孟笙找到了谟止,向他讨要了这份渡魂的差事。
谟止用一双莹润乌黑的眼睛看着她,提醒说:“冥界污浊不堪,忘川臭不可闻,人鬼贪婪无知,你确定么?”言下之意,此差事连狗都嫌。
“我确定。”
“那是地狱之上,不是化外桃源。”
“脚踏地狱,总比困守桃源来得有趣。谟止,你告诉我,漫长无尽的年月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谟止沉默了,他的眼神让孟笙看不懂,或许其中该有怜悯,该有悲伤,也该有一些从未显露过的疲惫,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或许,栽花养草、听风赏雨也不错呢。”
孟笙便笑:“你奉献半生,自然追慕清闲,可我满身血债,总得寻求忏悔。”
谟止叹息:“那些本不是你的过错。”
可荒芜的冥界之中,奈何桥旁,还是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草棚,孟笙以此为家,做了渡魂的神。
如谟止所言,人鬼贪婪,腐朽,无知,在孟笙眼里,却与地上爬行而过的蝼蚁都没什么区别。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看他们为生前夙愿而悲叹,为得不到的执念而扼腕哭泣,一生很短,可黄泉路很长,走到头,也差不多哭到头了。她便会笑呵呵地递出那碗汤:“饮下此物,前程往事一笔勾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人的一生太短了,于她不过睁眼眨眼一瞬间。于眼前的蝼蚁,却又是一段宿命纠缠。
生离死别见的多了,有时她也会想,朝夕、沉虹还有父神他们,逝去时也有如此般的难过么?他们会在想什么,兴许父神会担心她与子虞,在他生年时,他们还是顽皮的孩子,没有叫他看见过成熟的模样。而朝夕,她以身祭阵、将望月神魂打散时,可曾有过犹疑?还有商羊,他截下玄泯,为她留得一命时,可曾想过又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沉虹,他想到的是复仇无果,努力尽数付之东流,还是凌门海岸望向她的悲哀目光?他曾说过,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了。
若神也有黄泉路,他们可会懊悔,可会不舍,可会哭泣?
好像同人类一样,神也有无尽的遗憾,可神却没有再来一次的机缘了。神与人,永生与往生,到底怎样才算得更好?这又是另外的课题了。
又过了几年,子虞入驻冥界,在她讶异的目光中不屑地哼声:“沧海已无家人,何以为家?”
在沧海之神逝去后,令雩神女自散神魂,也随他而去。
那时大战将将结束,孟笙还未回到沧海之渊,令雩神女最后抚摸着子虞的额头,曾经四海最强悍霸道的神女,那时也只余许多的苍凉,那眼中或许也有一丝不舍,更多的却是决然:“不必为我和你父神悲伤,长日漫漫,我与他能执手共看这沧海万年,何尝不算圆满。”
“我便要去花木中寻他了,你要照顾好笙笙,不要让她孤单。”
后面这句话,子虞没有同孟笙讲。
但他离开沧海之渊时,也不曾有过犹疑,即使听说冥界忘川臭气熏天,百里的冤魂终日哀哭,即使知道,那鬼地方,在十八地狱之上。
孟笙讷讷:“那你的四海美女呢?小小冥界,四处只有白骨,你口味有这么重吗?”
子虞又哼了一声:“天地万物,只要是雌性,我都一视同仁”
孟笙没话说了。
苍奚之战后,十二司神与始神几乎损失殆尽,遗留下来的新神族只能各领神职。但神的数量太少,其余五族的繁育速度又实在风驰电掣,事务堆积,还是得落在掌界神头上。又过了几百年,谟止被搞得不胜其烦,终于创立出六界司,将界神一分为六,各界由一神统领,子虞为方便泡艳鬼,自领了冥神的差事。
听说子虞要做冥神,连向来笑容可掬的谟止都诧异得僵了半晌,他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分明是:一界之神可不是个闲职,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胜任的,你能不能有点儿自知之明。子虞便不耐烦地回敬:“你自个儿都能当掌界神,这冥神留给我有什么所谓。”
真有道理。谟止思虑片刻,欣然同意了。
至此,谟止退隐苍梧丘,六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