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些年,孟笙与子虞在沧海岸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日升月落,听说人族繁衍生息,已生出数个部落,有时她会心血来潮,隐了气息,与两个合眼缘的结交玩耍,可眨眼间他们便垂垂老矣。她在一旁看着,看着一个又一个魂魄从身体抽离,恋恋不舍地散于天地,几轮之后,终于了然无趣,又回到了沧海岸边,继续看日升月落。
有时孟笙也会想起灵昀,但身边有子虞聒噪,又有朝夕清亦隔三差五来叨扰,想起他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在某一天那袭清冽的白衣突然又窜上脑海时,她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灵昀了。
他又在做什么呢?泗水学堂关闭之后,终阳山一定冷寂非常,他会想念往常的日子吗?会觉得孤单吗?他不愿去西海白石山,是还在怨轩辕帝君吗?
可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似乎她从未开始却旷日持久的初恋,就都这么草草地夭折在了许多年前的那一日,猝不及防。她曾想过与灵昀的结局,依照她对他七百年的追逐,怎么也该惊天动地轰烈一场,可没想到就这么没头没尾的,她不找灵昀,灵昀也不找她,如此,数百年的光阴就从指缝溜走了。
沉虹也安静呆在凌门之中,没有再找她过去也没有登门拜访,偶尔四海有宴席,说来奇怪,但凡她去参加的沉虹总推脱有事,虽然听说他一天天好像似乎还挺闲。而灵昀倒好,不管大宴小宴,婚宴寿宴,他统统不来,数百年来脚趾头都没踏出过终阳山。不过也亏得眼不见心不烦,她才能快点从那七百年的单恋中清醒过来。
她也会偶尔想起他,但已不再思恋。就如同某日令雩神女摸着她的头所发出的感叹那样:“我们笙笙长大了。”长大,或许就在光阴流逝间,在不知与不觉中,也或许,就在一瞬间。
然而,孟笙的情况稳定了,清亦那头却出了个事。
春日再次到来之际,闲来无事的轩辕大帝遛弯儿遛到东海青乌国,想起了他一千多年前随口定下的那段婚约,在与青乌国君的言笑交谈中,就把这个婚事又提了一提,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提上了日程。
清亦狂奔到沧海之渊,目眦欲裂让孟笙和来看热闹的朝夕给她想个对策。
热心好友孟笙和朝夕对此十分上心,想了半晌,鼓励她逃婚。
事发突然,计策也相当草率——如果该主意姑且可称之为“计策”的话。神族是有隐匿气息的法术,虽然谁也不知道轩辕大帝会不会轻易就将清亦逮出来,但,既然有这么个主意,无论如何都值得尝试,就算最后被逮到,好歹也表示出她堂堂青乌族王姬对于命运的不屈、反抗与斗争,死且也无憾。
孟笙便在沧海之渊寻了个风化干枯的蚌蠃将清亦塞进去,打算先躲过大婚之日,别的以后再商量。
尽管此事离谱得没边,但自古做坏事只要有好朋友在就会格外有勇气,清亦因此十分心安地钻进了蚌里,十分心安地将她的人生大事交给了好朋友孟笙。
大婚当日,孟笙揣了个五光十色的定海珠,准备前往青乌国,途中路过那颗清亦藏身的蚌,笑眯眯地拍了拍它风干的外壳:“你好生待着,我先去参加你的婚宴了哟。”
清亦在里面骂道:“你赶紧走,要是被发现了我就打死你。”
因清亦乃未来女君,婚礼在青乌国举行,青乌国君素喜恢宏彩饰,把婚礼现场布置得跟龙王宝库似的。孟笙刚落地,就被夺目匪石给亮瞎了眼,好一番适应,又被面前一众神采奕奕的神祇给惊住,怎么个个的闪烁着精光的明亮大眼比宫中匪石还要亮丽,一问方知——今日逃婚的不止新娘,还有新郎。
众神抱臂观戏,都觉得实在精彩。
婚礼之日夫妻双双逃婚的把戏在四海可不多见,孟笙抬头正好对上前边悠闲喝酒的新郎的好友——神君谟止,两神隔着重重叠影遥相对望,彼此一笑,不约而同明白了些什么。
这下好了,这桩婚事可是轩辕大帝亲自定下的,可新郎新娘都跑了,这不是把轩辕大帝的老脸打得啪啪响么——可是只见气到胡子飞起的青乌国国君,却不见轩辕大帝,众神面面相觑,皆露出疑惑之色。
“轩辕大帝何在?他怎会不出席天吴的婚礼……”
这时,西方突起冲天灵光,有掌界神逝去。
众神俱愣。
那是……
苍奚之野。
苍奚之野在世界边缘,毗邻大荒境,那里亦寸草不生,活物不近,百里内只有巨石尘土。
众神匆忙赶到时,只见两道灵光并入天地,轩辕大帝与冰神沉虹最后的气息随那道灵光缓缓逝去,直至消亡。
唯余一身血色的望月,黑袍如墨,唇畔鲜血殷红夺目,在一片尸山血海中笑得如同地狱修罗。
众神都被那笑容刺痛了双目,见他脚下虽尸骨如山,身后却依然站着乌泱泱的魔族大军,不知是谁怒而大喝:“望月,你弑父杀兄,又害三大帝君神逝而去,罪行滔天,今日我等不杀你,誓不为神!”
震动山河的苍奚之战遂就此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