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寻仔仔细细得将此篇读完，末了，酸溜溜地道：“你和这个灵昀神君，很熟？”

孟笙看天花板。

“天色暗了，该歇息了，我要去睡觉……”

“你跟他肯定有故事。”

孟笙脚步顿住：“为啥？”

“男人的直觉。”

“……”

孟笙头也不回进屋了。

她进去后，晏寻依然端坐在如山的书册旁，捏紧的指尖已然泛白。

神君灵昀。轩辕氏独子，居终阳山。司治愈术，善造神器；性冷，不与人言。

插画上粗线勾勒，唯见长袍裹身似薄雪，潦草几笔已然一副高高在上、可远观不可亵玩之势，而那被重墨描摩的清冷五官，确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了自己与孟姑娘的初见，那一声集震惊、恍惚与不可置信的轻呼，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悲凉与爱怨……

在与孟姑娘短暂相处的几月中，他知道她没心没肺，对任何事都似无所谓一般，其实内心温和又淡然。很难想象她竟会对一张仅仅是相似的脸露出那么多，不似她该露出的情绪。

而他知道，那些情绪，都为这个灵昀而生。

她是神，灵昀也是神。与他有着天壤之别。

对于晏寻来讲，神是什么，其实并没有很清晰的概念，他曾经惊异于山野灵狐，也为附于人身的恶鬼而胆寒，他羡慕那些有着长长寿命的仙人……可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事物在真正的天地之主神族的眼中，都是沧海一瞬，他们早已凌驾于生灵万物之上，居高临下，见万物如见蝼蚁浮游。

所以孟姑娘可以将他的告白熟视无睹，当作孩童过家家一般。他那么渺小，他的真情又价值几分，在神的眼中，怕是连丛中一跃而过的蚂蚱都比他有趣，他又能奢求什么。

手下纸张在岁月侵蚀中已泛黄掉墨，书页上无暇的神君却似不染尘埃，圣洁得令人心生畏惧。他忽然撕下那页，用力揉成一团丢入火堆，看着它化为灰烬，仿佛这样就能当那碍眼的容颜从不存在一般，让他也不那么自惭形秽。

火舌正盛，纸页在顷刻间化为青烟，自惭形秽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灵昀……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嫉妒着这个神。

孟笙躺在简陋的床上，看着简陋的天花板。

唉……

她坐起身，放空了一会儿，索性下床燃起了灯。

这觉也是不用睡的了，她去寻了本话本子，端了盘瓜子儿，裹着棉被看起来。

忽然一阵诡异的阴风袭来，四周一暗，烛火嗖的一下尽数熄灭。

她顿了一顿，下一刻，一股混合着忘川河水的腥臭与薰衣的檀木香的奇异味道盈入鼻端，抬眼，一片浓郁的黑色缠绕住门窗，空灵的铃音自门外传来，倏尔房门被打开，露出一只手掌模样的白骨，骨节上血迹斑驳，寒意森然。

她将瓜子儿往嘴里一塞，眯眼笑道：“小黑小白，皮痒了是么？”

铃音一顿，世界沉寂下来，血迹斑斑的白骨手掌缩回去，露出两张苍白俊秀的面容。

白无常捧着死亡簿，阴测测道：“六十七日杳无音讯，也不报个信儿，想来是人间美妙无双啊，竟轻易困住堂堂神女的心魂。”

黑无常攥着勾魂锁，凉飕飕道：“哪里是人间美妙无双，依我看，是有俊俏公子困住了她的手脚，毕竟日日对着你我两个死人脸，如何让人不生厌。”

孟笙感慨万分，听听，这就是她教养出来的好手下，一个个的比要债的还大爷。

黑无常将四周打量一番，目及几根摇摇欲坠的房梁和几乎快被虫蛀空的纸窗，无比嫌弃地道：“老大，你好歹是个堂堂的忘川之神，能不能去傍个大款，住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何以沦落至此，这还不如你河边的那小破屋子。”

孟笙无语：“别讲废话。你们为何突然找来，可是冥界出了事？”

她话一说完，就见黑白无常的面色都凝重起来。

“确然，出了事。”

孟笙心下微凉，她养出来的这两个小鬼虽平时不着调了些，关键时刻还是顶用的，即便是有招架不住之事，也自有冥界司来管，云暄可以说是冥界司历任来最有作为的司主了，而今黑白无常竟特意跑到人间来寻她，必然是出了连云暄都束手无策之事。

是什么事情？

白无常沉声道：“数日前，有魔族闯入冥界大闹忘川河，我与小黑合力将其驱散。直到昨日他们再次闯入，那个首领能力高强，我与小黑不敌，于是上报冥界司，云暄带领几个仙人赶来，双方交战一场，云暄受了重伤。”

孟笙心里一沉，未料魔族这般猖狂，竟敢闹到她老窝去，她问道：“云暄伤势如何？”

黑无常道：“不好。冥界司那个废物医仙治不了，云暄本说不用报你，但那伤势估计只有老大你能治，而且我与小白认为魔族闯入冥界绝非偶然，便还是决定来通知你一声。”

孟笙点头：“做得很好，云暄伤势要紧，我与你们回去。”

话毕，白光骤起，屋内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