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能怪他。世间法则恃强凌弱,那些在妖冥两界讨不到便宜的妖怪恶鬼们总是喜欢来凡间欺负人类,人类皮肉香美,吃起来好吃,痴傻愚蠢,骗起来也好骗。每逢作乱时,总不会老实告诉他们自己是妖鬼族中没什么用的小喽啰,自然都要睁着眼瞎吹嘘自己是个九重天布施恩泽的什么什么大仙,或者是零间地狱中统领万众的哪方强魔,显得气派。
所以孟笙说她是什么忘川之神,晏寻瞧了瞧她艳阳天懒洋洋躺在院中,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地上吐皮的样子,委实不敢相信。
孟笙觉得很神奇,她留在了人间的一座破烂山头,跟一个和那谁谁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开始了同居生活。而且她可以走,她竟然不想走。
日子虽然有点窘迫,好歹能过,逐渐走出悲伤的晏寻把自家院子收拾得干净又齐整,还杀了一只黑鸡说要招待情深意重的孟姑娘。但孟笙觉得自己炖了两万年的汤,一定炖的比他还好,在厨房里咚咚咚捣鼓半晌,端出一锅浓厚黝黑的汤。
最后那锅汤晏寻喝了一口就再也没碰,他斯文地嚼着青菜,一边问她:“姑娘自哪里来?”显然对她年轻貌美身无分文却敢独闯京城感到十分好奇。
孟笙兴致勃勃啃着那坨乌漆麻黑的鸡腿,含糊回道:“自阴间来。”
晏寻便笑了:“那阴间有什么?”
孟笙想了想:“污浊不堪的忘川河,青面獠牙的八百鬼怪,还有长哭不愿往生的魂灵。 ”
晏寻接着笑:“那你是鬼么?”
孟笙:“我是神。”
晏寻再次啼笑皆非:“罢了,你若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了。”
人类真是个奇怪的生物,总讲假话信以为真,真话却分毫不信。孟笙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想起曾经真情实感看过的人间话本子,角色间猜忌蒙骗,满口谎言,偏人人都能上当,而真话却被反复推敲,揣摩试探,没人相信。真是可怜又可悲。
过了一会儿,晏寻扒拉两口饭,又忍不住道:“我一直有个疑问,那日京城街头,你见我第一面,叫的是‘灵昀’二字,他是谁?我跟他长得很像吗?”
孟笙放下了鸡腿:“……”
灵昀是谁?
她该怎么说,是北海之外终阳山不问世事的神祇?是她堂堂忘川之神刻骨断肠的初恋情人?
她吞咽口水,囫囵道:“我一朋友。”
晏寻却偏偏很好奇似的,不断追问:“什么样的朋友?哪里的朋友?你也有朋友吗?还在联系吗?他对你很重要?”
孟笙被他问得不耐烦,敷衍道:“没联系,不重要。”
这是句大实话,但晏寻一见她讳莫如深的表情,却忽然不啃声了,偏过头去默默地啃着青菜。
这气氛委实有点安静,孟笙发现不对劲,又侧过头去看他:“你怎么了?”
晏寻幽幽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姑娘与在下这萍水相逢孤男寡女的,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只怕你有什么未婚夫君,将来是要找上门来的。”
孟笙:“我没有什么未婚夫君,也没有什么名声,你怎么这么婆妈。”
晚间,孟笙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十分无聊。她对奈何桥头昼夜颠倒全年无休的作息早已习惯,前些日子为了让自己更好适应人间,偶尔会按时睡一两个觉,但眼下这时差倒得实在折腾,索性披上衣裳出门看月亮。
恰好此时一个白衣翩跹的仙君踏月而来,星眉朗目,风姿翩然,正是人界司的司主里阳仙君。
孟笙对这个漂亮仙君很友好,咧开嘴笑:“月黑风高,正适幽会啊,里阳小仙君。”
里阳仙君显然是个实打实的良家少男,耳根一下就红了,却还是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而后方道:“云暄仙君托小仙关照神女,小仙见这晏家院子委实……呃,有些寒酸,怕神女住不习惯,特来询问可要相助?”
孟笙借着月光瞧了眼身后的破转烂瓦和摇摇欲坠的房梁,想到她的小草屋也好不到哪儿去,笑呵呵道:“无妨,我倒觉得甚为舒适。”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冥界一切可还安好,小黑小白可有听话?”
听话?
里阳仙君与冥界司司主云暄仙君素来交好,几百年来没少听他抱怨那狗仗人势的黑白无常,顶着一副俊美显眼的外壳,成天到处为非作歹,偏他俩那个主上也从来不管,如今这主上一走,他在万里之遥的人界都听闻那两位已经要上天了,当下笑道:“云暄回说,一切都好,神女放心。”
孟笙便真的放心了。
又见里阳顿了顿,支吾地道:“小仙长居人界,未见神祇,尚有一惑……”
她耐心地道:“何惑?但问无妨。”
里阳道:“不知神女可还记得那个传说?”
她一阵迷茫:“什么传说?”
“便是远古末期,六族未立时……”
“孟姑娘?”身后忽然传来木门推拉的声音,以及晏寻那睡意迷蒙的含糊叫喊,“你没睡吗?”
里阳俯首作礼:“小仙告辞。”便隐入月色中。
“你在跟谁说话呢?”晏寻边打呵欠边走过来。
“没谁。”孟笙迷茫地甩甩头,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