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江凌月已经有进气没多少出气了,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伤口都在向外渗着血,痛到感知不到躯体,神经麻木。
杨承影没来,姜妍也没来。
极度的虚弱和饥饿夺走了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昏昏沉沉之间她好似听见旁边有很多人在止不住交谈,又因为她血肉的刺激,什么人发了疯被生生拖走,魔气的恶臭冲击着她的嗅觉。
没有灵力和咒言的护体,她看不见自己的血条,但她深知魔气正在潜移默化中侵蚀着她的意志与身体,虽然还未到堕魔的地步,可她感受到了自己情绪的暴躁,但这一丝暴躁有
时间变得不再重要,她只能通过是否有人进来在她耳边乱叫来判断究竟过了几天。有人说把她变成魔,才能保住命,有人说绝不可以,毕竟魔尊说要她,万一成魔了惹魔尊不痛快怎么办?另一人说你傻啊,屠风要是成了魔尊,谁管这么多,重点是极阴之体。
杨承影似乎叫了她很多回,本想用疼痛来使她屈服,但她摆明了拒绝沟通,甚至强行停止灵力运转,整个人和死人的差别就在于她丢下的最后一句话:“我只和屠风交流。”
一来二去,整个密室也安静下来,那日她与杨承影的对话好似是江凌月最后清醒的时刻。
世界在此刻静止了,只有钻心刺骨的疼痛与她作伴,忽明忽暗的灵烛成了唯一刺激她清醒的源头,肢体仿佛有千钧重,拽着她的灵魂不断下沉,深陷,与冰冷的石床融为一体。直到整个世界都彻底沉寂,所有感官被血腥味淹没,以至于江凌月完全忘记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如此痛苦时——
一丝清新的,带着些凉意的气息钻入鼻腔,温润的灵力流入经脉,重新唤醒她的灵魂与理智。
男人坐在她的身旁,伸手虚虚笼罩在她的眼前,却完全没有接触到她。
“……阿月……”顾长生的声音沙哑至极,“我回来了……”
江凌月颤抖着想要睁眼,却做不到,只能从喉咙中逼出一点声音,“……顾长生?”
“嗯。”
江凌月张了张口,想要说出什么话,可万千情绪在此刻如同被冻实的寒冰,最终只吐出一个问题:“都准备好了?”
“……”顾长生默了默,从鼻腔中嗯了一声,“这是你昏迷的第九天夜里,九天内你滴水未进,全靠丹田内那一点灵力以及我给你的极阳之体的血液维持生机,我本来想像之前说的那样,在衣服上下隐藏的咒言告诉你都准备好了,但很明显杨承影甚至不愿意给你身干净衣服,我只能自己进来。”
“不过你放心,现在是晚上,整个城和死了没区别。只有个别纯魔在站岗,但没人发现我过来,我也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好吧,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凌月想了想那日对后续的安排,听出顾长生声音中完全难以遮掩的痛苦,安慰道:“我身上的伤你知道的,绝不致命,只是看着吓人罢了。所以陆松藏好了吗,药材准备如何,仙盟来了多少人,吊坠拿来了吗?”
顾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琢磨着她应该适应了光线,便收回为江凌月遮蔽光线的手。
“你这个计划太疯狂了,”良久,他偏过头,甚至不敢看江凌月一眼,声音中有着晦暗难辨的情绪:
“利用你自己重伤钓出屠风,拒不治疗强行拖延时间到魔涧撕裂前夕,让我回仙盟把祈圣司研究的法器拿来,让翟景注入魔气到最后一步,再以陆松为诱饵把屠风和魔尊同时骗到一个地方……接下来你但凡算错一步我们都会彻底完蛋,你说我是赌徒,是疯子,可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比我疯,万一魔尊没来呢?”
“如果是你,你会放过一个抓走我的机会吗?”江凌月平静地问,“在你对我有足够好奇心的基础上。”
她睁开已经稍微适应了点光线的双眼,满脸遮不住的憔悴,可偏偏那瞳孔中却闪着名为坚毅的火光:
“他是你,他是你重生后的变数。如果你是魔尊,在你拥有源魔之心并且能控制屠风的情况下,你会不知道他做的这些小动作吗?别忘了,在魔尊袭击仙盟时,是屠风攻击的禁地,而现在他却背着魔尊控制了整整一座城,这不是小动作。”
远处的烛火跳了两跳,让江凌月有些看不见顾长生眼底那细碎的情绪,但她听见顾长生嗯了一声。
他说:“不会,如果我是魔尊,屠风不可能有这种机会,如果有,那必定是我纵容。”
“所以,他想坐收渔翁之利,那我就让他实现愿望,再杀了他。”江凌月又合上双眼,咽下口腔中分泌的最后一丁点口水,舔了舔已经裂开的唇,“陆松被你藏在哪了,仙盟的人何时能全部到齐,消息是否避过那些拥有吊坠的人,乔雪是否回仙盟主持戒律司工作……?”
顾长生虽然胆大,但从未做过如此大的赌局,听着江凌月一步步询问,心脏更是被越吊越高,等到江凌月问完所有的问题,才幽幽叹气回应:
“都准备好了,杨承影的人明天应该就能采到所有的药,和你先前交代的一样。”他声音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我那天就不该让你知道魔涧撕裂的日期。”
那日夜里,江凌月在说出“把陆松给屠风”后,顾长生先是愣了两秒,随即像看陌生人一直接跳了起来,第一句就是你疯了,谁拥有陆松谁就会是魔尊,凡间怎么撑得住两位魔尊的入侵?
但江凌月并没有给顾长生任何逃走的可能,她不仅成功从他口中套出魔涧撕裂的具体日期,还告诉他今晚城外这么一闹,魔族必定知晓,在不知道屠风是否能穿越魔涧来到凡间之前,他们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宣州城做缩头乌龟,等到魔涧撕裂让顾长生继续他那不够完美的计划,到时候一旦出事那就大家一起完蛋。
要么就听她的,让自己做筹码逼迫屠风现身,以极阴之体交换屠风杀掉杨承影,在魔涧撕裂之前让乔雪回到仙盟坐镇后方,召集仙盟的大能来到宣州城,等魔尊与屠风两败俱伤,魔涧撕裂时,配合顾长生把二人击杀。
江凌月在说出这个计划时,顾长生本来不太想反对,毕竟江凌月所做的决定和他整体打算差别不大。
但他在问出:“如果屠风直接杀了杨承影,你又该如何拖延时间让屠风找到陆松”后,他彻底后悔了。
因为江凌月直接握住他的手,把佩剑送到他的手心,指着自己身上的关窍与弱点,一点点告诉他如何让自己重伤,性命垂危却不真正致命。
告诉他用什么角度,什么力道能最大程度地造成创面,但又能依托生理优势快速止血,使一切看着都是那么吓人,但又足够安全。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怎么办——只要自己落入他们手里,昏迷到无法说话,就可以达成目的,开不开口取决于她什么时候健康。
宣州城没有医修,若是不想让她死就必定会上山采药,但现在是冬季,身在暗处的顾长生完全可以控制药物的采摘速度。
顾长生当即就把剑扔了,恨不得把江凌月直接打晕让她别发疯,偏偏她说的话根本让人无法拒绝,彻底把顾长生拿捏死,最后又以一个绝对暧昧的吻封住了所有反驳的话。
她说:“现在轮到我了,顾长生。你和我有着同样的目标,你爱的就是这样的我,哪怕经此一计,我会重伤,甚至有可能伤及修行根本。但是说实话吧,你根本做不到拒绝我。”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江凌月笑着看面前的男人颤抖着把剑按照她的命令送入自己的身体内,分毫不差,就连疼痛都在她自己的意料之内,完全承受。
而现在,距离魔涧撕裂不足五天,按照江凌月的构想,如果不出意外,屠风应该按捺不住了。
顾长生离开密室时是静谧无声的,起码在江凌月的眼中,他没有发出一丝动静,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三两下就破除了密室的禁制,在纯魔面前微微摇晃了一下手指,便像是蒙蔽了世界法则般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喝下姜妍送来的汤药,江凌月原本惨白的唇色终于多了分血色,体内近乎停滞的灵力重新运转,她睁开双眼,入目就是面无表情的杨承影。
“你成功了,”他眸光极淡,在看见江凌月的瞬间就别开了眼,“过会儿屠风就来见你。”
江凌月冷笑一声,晃了晃已经磨破皮肤的镣铐,“怎么?我的诚意还不够让你放了我吗?”
杨承影磨了磨牙,一拳打在江凌月耳边,恶狠狠道:“我是想不通,让自己这么狼狈到底图什么,就为了见一面屠风?你到底在算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