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小太监拎着食盒回来时,已是丑时一刻了。
陈顺接过食盒,送进了内殿。殿内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温情脉脉,皇上也挪到了罗汉榻上,与太子相对而坐。
“殿下,参汤。奴婢告退。”陈顺从食盒中端出,小心放在炕桌上,退后三步才转身离开。
太子用手背碰了碰汤盅,才推向杨平,道:“不烫,父皇趁热喝吧。”
“去那边,有个匣子,里面有朕常服用的丹药,取一粒来。”杨平指着床榻,床头有个暗格。
就着参汤服送丹药,杨平觉得身体稍微有了些力气,太子一早就将墨研好,将紫毫笔递到杨平手中。
执笔落于绫锦上,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继位诏书已成。杨康迫不及待,拿过就看了起来。
上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杨康,朕之长子,久叶祥符,智韫机深。今传皇帝位于杨康,所司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
“儿臣感念父皇成全。”杨康满意至极,收起玉轴绫锦。
杨平看着眼前已被帝位迷惑了心智的儿子,做出了最后忠告:“康儿,玉玺的事,不急。朝中局势复杂多变,即便是你母后,你也不要太相信。”
杨康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自然愿意陪着杨平,便也不多说话,只恭敬听着。
“严忠是将才,忠心耿耿,你要重用他。萧君谋此人老谋深算,萧家军也早成气候,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他必定造反。”
“尚书、门下、中书三省,若是换不上你自己的人,就着手六部,将水搅浑,趁机安□□自己的人手。”
“还、还有,科举不可停。朝中官员若都是出身豪族,将来抱成一团,你这个皇帝就是形同虚设了。”
“康儿,给杨安一条生路,若、若将来你真无子嗣,就抱养他的儿子。杨佑和他那个侧妃,就不用回去了。”
杨康看向杨平,“父皇,你就不怕杨安将来有狼子野心?”
“能延续杨氏香火就行,又不是要他长成什么治国安邦的明臣。”杨平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只要杨康不作死,大乾后继有人,那么皇朝便能屹立不倒。什么起义军、什么叛军,一群泥腿子凑在一起,还妄想翻了天不成!
似乎是预感到了死亡,杨平死死握住杨康的手,瘦可见骨的手掌迸发出无尽的力气,“孩子,你谁都不要、不要相信!玉玺就收在、收——”
握紧的手突然松开,杨平栽倒在地,已然气绝。
“来人!”杨康看着身亡的父皇,心头涌起一阵惧意,“来人!”
闻声,陈顺推门而入,看着眼前情况,连忙朝外招呼了一声,“大将军!”
将殿门紧闭,将尸身扶到床上,秦钟拿起一旁的诏书,“殿下,怎未加盖玉玺?”
“父皇走的突然,尚未和孤说。”杨康有些慌乱,“这可怎么办?”
“速速将陈茂实请来,他是皇上的近身大太监,必然知道玉玺在哪,要快!”秦钟看向陈顺,“若是等到天亮,就来不及了!”
丑正,看着盖上玉玺的诏书,杨康悬了半宿的心终于落地了,朝着陈顺点头。
丑末,皇觉寺的丧钟响起,百官前一日才为慈安帝庆祝万寿节,后一日,便听到了驾崩的钟声。
湖心亭的杨佑,握着宁如月的手,“出事了!”
“安儿——”宁如月下床,披上一件薄衣就要冲去杨安的寝室,婢女跟在身后。看着睡梦中的杨安,宁如月的泪一瞬间落下。
“母亲,”杨安也被丧钟吵醒,迷迷糊糊的用手揉着眼睛,声音稚嫩,“你怎么哭了?”
宁如月拭去泪水,笑着道:“母亲做噩梦了,担心安儿,所以过来看看。”
杨安从被窝中爬起来,扑进她的怀中,伸手摸了摸宁如月的脸,“母亲不怕。”
“宁嬷嬷,今晚只怕是不安生了,你守着小世子。旁人,我不放心。”
“是。”
宁如月回到寝室,看宫人已经在伺候杨佑穿戴,她也收拾起来。果然,不出两刻,陈顺出现在了湖心亭。
“宁安王,侧妃;太子有请。”陈顺低垂着眉眼,看着很是恭敬。
这一去,杨佑和宁如月也走向了生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