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了指左侧,道:“坐下吧,咱们兄弟叙旧,也不用太拘束。”
杨佑当即起身,叉手行礼道:“微臣不敢,臣当先是皇上的臣子,而后才是皇兄的弟弟,不敢逾矩。”
天家兄弟,最无情分。昨日还是兄友弟恭,今朝便能刀架颈侧。他若是信了这话,明朝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啊,这些年去了凉州,倒是愈发沉稳了。”杨平不可置否,朝着杨安招了招手,“来,到皇伯伯这来。”
杨安看了一眼父亲,见他点头,才迈着小步子,走到书桌前,小小的人,叉手行礼:“小子杨安见过陛下。”
“这么豆丁大的人,还能这样懂礼数,可见你教得用心。”杨平朝着杨安招手示意他近前来,将人搂在怀里,似是感慨,道:“都长这么大啦。”
随手就将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取下,塞到杨安手中,捏了捏他圆润的小脸,道:“皇伯伯给你的,拿去玩吧。”
杨佑心中不安,连忙起身要跪,宁如月也跟着一同跪下,就听杨佑道:“皇兄,这太贵重了,怎好赏给他一介小儿,白白糟蹋了皇兄的好东西。”
“朕的侄儿,有什么好东西是他不能拿的?”杨平蹙眉。一去三年,他的皇弟,愈发谨慎了。
杨安轻轻挣脱开杨平的怀抱,走到书桌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认真道:“侄儿杨安,谢皇伯伯的赏。”
杨平笑了笑,对着杨安道:“行了,好好收着吧。叫你母亲带你去玩吧。”
一抬手,跪了一地的三人起身。
“来人。”杨平话音才落,近身伺候的太监总管陈茂实便手持拂尘进了东侧门。
“带……”杨平一直顿住,不知如何开口。
“皇上,贤妃娘娘今早也派了人在西侧门等候,约莫是想请侧妃和小公子去说说话。”陈茂实一眼就看出了皇上的为难处。
“这样也好。那就带她们去储秀宫吧。”贤妃貌美,无子又无家室,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皇帝都不会起疑心。
“是。”陈茂实将人带出。
东侧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杨平起身绕过书桌,坐到了罗汉榻上,指着另一侧,道:“坐这吧。五弟,不过三年没见,你怎么就瘦弱成这个样子了?”
杨佑也不再推拒,顺从坐下,扯起一抹苦笑,道:“不瞒皇兄说,我的身子,大概是彻底废了。这三年,皇兄可还好?”
应该不太好吧。康正元年,东南沿海倭寇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同年,渝州水灾,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一路乞讨到了神都,却被拦在城门外,饿死百姓无数。
康正二年,乌孙进犯,凉州卫求了麟州萧君谋出兵才解了困局;而后又听闻有百姓起义,虽被镇压,但再此之后,各地一直有百姓揭竿而起。
今年,只会更难。凉州到神都的三千里路,饿殍遍野;已有百姓易子而食了。大乾,还有多少寿数?
杨平四平八稳,笑道:“虽时有战乱,但好在朝中武将都还得用。只是这一年一年的税银收上来,不是赈灾就是拨给了兵部,还有百官的俸禄,到处都要花钱呐。掰着指头算算,朕还不得其一。朕的万寿宫,修了三年了,还没修完啊!”
“咳!咳咳!”而后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杨平心中激昂,他已派方士出海,为他去寻蓬莱岛、寻长生法!他是皇帝,自然是要万岁万万岁的!
“陈茂实,去,拿朕的丹药来。”
就着茶水服下,压制了咳嗽。
这一番话说完,杨佑心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朝野上下沆瀣一气,摇摇欲坠的江山还不知能撑多久。长生之法?便是寻到了,又有何用?
“皇兄的咳疾,还是该寻个太医瞧瞧才是。”
“太医无用。”杨平摆手拒了,另起了话头,“去年,萧衍打退了乌孙。今年,乌孙可还老实?”
凉州边境连着乌孙部,乌孙善战,连年来犯,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杨佑无奈地摇摇头,满脸愧色,道:“皇兄,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个月是病着的。常年静养,实在不知。”
“不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大约去年,乌孙掠夺的实在厉害,凉州卫似是抵挡不住,应当是求了萧将军领兵打退了乌孙。”
麟州和凉州两地,皆有与乌孙接壤的地方,偏又离神都甚远。军报就是八百里加急,来回也要四天半,杨平便许了萧衍便宜行事之权。
杨平掩下眸中精光,笑道:“都到了你的地界,可有请萧将军痛饮百杯?”
“皇兄可抬举我了。”杨佑掩唇咳嗽了两声,“我这身子骨,哪里能饮酒。府中下人里有亲眷从边境投奔过来,我也听了两耳朵。战事我也听不懂。与萧将军,怕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哈哈哈哈哈。”杨平拍了拍杨佑的肩膀,道:“你在凉州吃了大苦头。废王这个身份,是先帝薨时,留下的遗诏。朕登基之初,实在不好改。”
杨佑静静地等着慈安帝的下文。神都这一遭,神鬼也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