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三郎被黑衣女子劫持的前一夜,也就是徐澄飞说出邵元思死亡真相的那个晚上。
赵飞声保持着一个姿势贴着凉凉的竹子站了很久,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杀害邵元思的是和她关系最密切的左丘斋。
认识元思的时候是在一个元宵节的夜里,新梁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最大的城隍庙中举办了一场猜灯谜的活动。她参与了,但没有进行到最后,于是一个人离开热闹的人群,到城中的小河边吹曲儿散心。
吹的是《姑苏行》,温柔婉转的江南名曲,但并不符合当下喜庆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因而没什么人愿意停下来瞧瞧。
邵元思拿着猜灯谜比赛的头筹——一个写上祝福的精美兔子花灯走到了自己面前。那上面的字力透纸背,雄健洒脱,也与那平安美满的祝福语格格不入。
兔子花灯书法作品的创作者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作品赢回自己手中,就是这个趣闻让赵飞声露出了当日的第一个笑容。
她自认为自己敏感孤僻,只爱好音律,邵元思却总能看到她的许多优点,并将她介绍给别人,两人就这样成为了朋友。
但她也明白,这段友谊比不上元思和丘斋从小到大的交情。一书一画,亦师亦友,她不过是这早富盛名的新梁二杰中的一位不起眼的存在,若是能早生十年,她也许能和她们更亲密,但现在...她也很知足了。
可是左丘斋怎么会亲手结束邵元思的生命呢?有什么血海深仇能破坏她们多年的情谊?
带着强烈的困惑,赵飞声找到了她们二人藏身的地方——是从陌刀门那里听来的,他们暗中观察着整个村庄的动静,势必要在神器完全化形前控制住所有的外来者。
本来顾及到不同时间相撞的影响,准备想好再去打听,但现在,她等不及了。
寂静的夜里,一道舒缓的笛声轻轻地荡开,抚慰着每一位熟睡的人,让他们难以从梦中醒来。
赵飞声就这样一边吹一边离开了陌刀门的棚屋,最终在村里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前停下。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这一段曲调柔和舒畅,笛声清越,起落有度,没想到能在此处听到如此精妙的表演。只是在下从这音韵中听出一丝愁绪,为这曲子添了几分寂寥之意,颇有遗世独立的韵味,不知能否请教一下这位小友,这一点睛之笔从何而来?”
说话的是邵元思,她一直都没有睡,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笑盈盈地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赵飞声看到更加年轻的友人,听到她的评价,眼眶立刻湿润了,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寂寥,遗世独立。那年的元宵夜她也这么说过,而今天看来,此刻才是她们的第一次相见,原来冥冥中自有定数...
她没有戳破,而是抑制住汹涌的情绪,接过对方的话:
“姐姐莫要取笑我,一个人久了,吹不出人间真情罢了。”
“哪里的事,心远尘俗怎么不算是一种情呢?”
邵元思兴致勃勃地就音律的方面和她谈论了一会儿,两个人表面上各怀目的来到这里,此时却都将这些忘却了。清风明月,二人在这黑夜中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心发生了纯粹的共鸣。
左丘斋一直没有出现,邵元思倒是自然而然地将她提起,坦言自己是和好友同行,并邀请赵飞声有机会见识一下她的画作。
在她的心中,左丘斋是一位让人欣赏,个性十足的人,是自己最亲切最信任的挚友。
“这样的情谊,当然是要长长久久最好,姐姐觉得呢?”赵飞声说道。
邵元思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那是当然”,接着又沉默了一下,突然讲起了一个典故。
讲的是东汉末年隐士管宁,年少时曾与后来身居高位的华歆交好,但因志向不合与之割席绝交了。
赵飞声:“所以再要好的感情,也会因为道不同而破裂吗?”
邵元思笑了笑:“我倒是觉得管宁有点小题大做了。人生在世,能得几位完美契合的知己?有一人相知相伴,已是难得,志向抱负都是很大很远的事,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分歧推翻以往所有的情谊。说得现实一些,管宁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乱世中的道德典范吗,又怎么能预见华歆会成长为曹魏的开国重臣呢?一个还在读书的小年轻,就把那不可预知的人生终点看得如此之重,以至于从少时就练出了一颗冷硬之心,把同好友交往的乐趣也要撇个干净,实在是不可取啊!”
“管宁提前划清界限,是不想以后和这样亲近的人爆发更大的冲突吧。”
邵元思摇了摇头:
“人的一生由很多东西组成,不会每一笔都是为理想而落下的,那样的作品过于油滑空洞,没有身而为人的鲜活骨韵,只有走大道成仙的神仙才能做到抛却情丝吧!若是为了逃避冲突才提前割席,应当做过化解矛盾的尝试,而不是不声不响地退出,这是对这段感情很不尊重的行为,伤了别人的心,自己就好过了吗?我非管宁,断然不会做这样狠心决裂之事。”
赵飞声语气急促起来:
“那要是对方是这样的人呢?”
邵元思像是听出了她意有所指,有些讶异,但还是认真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