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血纹与衣裳图案融为一体,隐约看见深浅不一的伤口。
偏她丝毫不察,眼神清澈,还带着滂沱大雨的雾气,怀里抱着一只幼崽,腿上亦有血迹。
梁芃意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望向自己的眼神满是喜悦:“温公子,我看你气色不错,身体可还康健?”
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有闲情关心别人。
她又道:“这只狼崽许是和狼群走散了,我见它时,它孤零零地藏在草堆里。”
“我在它身旁守了几日,都不见母狼来寻,倒是来了些蛇虫猛兽。”
“再这样下去,它就算不被饿死,也会被其他野兽吃掉,我便把它抱回来了。”
她将怀里的狼崽向前一送,道:“温公子,可喜欢?”
温屿白并未看狼崽一眼,盯着梁芃意,问:“怎么不去看大夫?”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了然道:“我等会就去,不碍事的。”
她都不在意,自己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不受控制般,接着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她轻拍狼崽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撅了撅嘴,解释:“我在下山途中,小狼崽一直闹腾,不慎掉进猎户所设的陷阱了,我没办法,只好跳下去。”
“何苦要自己跳下去?”
她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狼崽中了捕兽夹,若我不救,它必死无疑。毕竟是我把它带出来的,总要对它负责。”
……
沉默被谢运桥打破:“郡主,这是田大夫,来为您诊治,请移步里屋。”
梁芃意感谢后,把狼崽往温屿白怀里一塞:“温公子,你给它取个名字吧,我先去上药了。”
一团温软直扑怀中,圆溜溜的乌眼一眨不眨,前爪抓挠,后腿也跟着发力。
这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东西,竟值得她舍命相护。
她这般,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谢运桥在旁,慈爱万分,嘬嘴挑逗狼崽:“公子,这小玩意养在府里也好,正好给您解闷。”
“脏。”
谢运桥心里门儿清,公子嘴上说着脏,却任由狼崽在他怀里扑腾,索性顺着他道:“是脏了些,那老奴给它洗干净,再抱过来。”
温屿白并未阻止,而是随着受伤之人,进了里屋,在屏风外等候。
一盏茶的功夫,田大夫从屏风后出来。
温屿白道:“如何?”
“回温公子,郡主身上大都是皮外伤,只有右腿扭伤严重,不过郡主身强体壮,静养几日便无碍。”
温屿白点点头,下人领着田大夫出去了。
梁芃意喝着温屿白递来的姜汤,心道温屿白可真细心:“多谢温公子,特地为我请的女大夫。”
“你想要什么?”
“啊?”突如其来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
温屿白剥着莲子,重复:“赶跑府外之人,千里迢迢寻狼崽,你做这些,想要什么?”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放下姜汤,清了清嗓,郑重其事:“温公子,想来你对我有所误会。”
“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温府外,一来,是想知道你的伤势;二来,我还未当面与你道歉。”
“却不想,给你造成了困扰。”
随后起身,向温屿白拱手鞠躬:“温公子,那日之事实在抱歉,见你身体无恙,我总算能心安了。”
毫无所求吗?他不相信,没有人会做无意义之事。
他放下手中的莲子,抛出更大的诱惑:“郡主不妨直言,尽我所能,如你所愿。”
温屿白是何许人也?
身为齐州温氏嫡系,自小便是世家楷模。
祖父温鸿泯乃一朝帝师,父亲温暮云和昭宣帝情同手足。
昭宣帝对他甚为珍爱,在温暮云死后,将其待若亲子。
非皇家血脉,却享皇子尊位。
仅他这一句,能得家财万贯,亦可平步青云。
这样一个金尊玉贵之人,本该热烈明媚,却有着不符年纪的淡薄。
梁芃意愣了半晌,目光与他对上,疏离冷漠直击人心。
他洞察人心,世人皆有所求,她亦然。
求战争消弭,求父兄常健,求将士归家,求百姓安居,但这些,求不得旁人。
她轻叹,一字一句慢慢道出:“那我愿你,似鹰强健,如椿长寿。”
一颗莲子掉在地上,“咚咚”乱跳。
“莲子掉了。”
“吃莲子吗?”
“哦,多谢。”
莲肉入口甘甜,一如记忆中的口感,梁芃意感叹:“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温屿白诧异:“西原也有莲子吗?”
她这才意识自己说漏嘴了,心虚否认:“没有。”
齐州盛产莲蓬,许是她去过齐州,温屿白问:“那郡主去过齐州吗?”
“没有。”她对温屿白撒了两次谎。
其实,十年前,她去过齐州,也吃过莲子。
“温公子,莲子不去芯是苦的。”
温屿白面不改色:“不苦,很甜。”
骗谁呢?她当年就吃了满肚子苦莲。
但看他神情不像骗人,便不信邪,丢了颗完整的莲子进嘴。
“啊!好苦啊。”
却见始作俑者正盯着自己,她丢了颗莲子砸去:“你骗人。”
温屿白接住莲子:“真的不苦,你看。”
他又吃了一颗,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原来他爱吃苦莲,口味真独特。
谢运桥抱着丝绸裹挟的狼崽,在门外看得老泪纵横。
公子小时候在齐州,也是闹腾的性子,可来了燕都,便愈发沉稳。
哪怕和年纪相仿的醇亲王府兄妹待在一起,也是一副长者之态。
他许久未曾见到公子如此放松了,哪怕只有寥寥愉悦。
这位西原来的郡主,可真讨人喜欢。
荷花纹马车渐行渐远,温屿白目送梁芃意离开。
又是一场大雨,行人疾跑。
有人躲雨,有人冒雨为他寻狼。
有人弃他如敝履,有人祝他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