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来回折腾,温屿白又吐了几口血。
她刚止好的血……
都怪温屿白身形颀长,他从小吃什么长大的?昭宣帝喂养得可真好。
罢了,在马夫和众人诧异目光下,梁芃意将温屿白打横抱起,上了马车。
算命先生又不知死活凑上前,马夫怒不可遏:“你滚开!”
“啪啦”,马鞭落在算命先生身上,却吓得梁芃意身躯一震。她双手一抖,差点没站稳,若是马夫知道,自己才是温屿白受伤的始作俑者,恐怕得挨好几鞭。
马夫着急赶路,马车内异常颠簸。
梁芃意虚扶温屿白肩膀,靠在自己腿上,他大汗淋漓,红唇一开一合,喃喃自语。
梁芃意俯身去听,他一直重复:“放,放开……”
放开?放开什么,他本就虚弱,马车又这么颠簸,放他自己坐着,再撞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见她毫无动作,他竟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梁芃意警告温屿白,手上用力,牢牢抱紧,让他动弹不得。
她明白温屿白的窘迫,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到哪儿不是霜岚不染?
当街摔个仰面朝天,狂吐血也就罢了,还被女子抱上马车。不过,说话都不利索的人,就别逞强了。
他又咳了几声,梁芃意知他难受,替他顺了顺胸脯:“很快便到了,再坚持一下。”
好一番较劲,他总算肯闭目养神。
疼,浑身都在疼。
淤血肆意萦绕喉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哽咽难言。
不知何处来的重物横冲直撞,压得温屿白胸闷气短,后背也在地上磨得生疼。
很快,沉重的黑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
珠饰晃动,玉器宝石清脆作响。
颜如赪玉,澄澈深邃的眼眸满怀担忧,琥珀雕鹰纹头饰垂挂额间,两股辫发分于身体两侧,与镂空金珥缠绕。
西启女子大都受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训诫,穿耳者,甚是少见。
手背突触冰凉,是她腰间的玉珠玛瑙,与荷包香囊相得益彰。织锦缎七色镶边,更衬身姿坚韧挺拔。
这样的穿着打扮,除了那位西原来的郡主,再无他人。
手臂被她捏在手里,酸胀不已,但吐血之状在减缓。
温屿白侧目端详,她眼中纯粹无杂,除了担心,再无其他,他几乎快要相信了。
怎么可能。讥笑声充斥胸膛。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关心,不过又是一场戏,利用和索取才是她的目的。
人心险恶,向来如此。
秋夜微凉,临街河流裹上金边,酒楼商贩客意正浓。
荷花纹马车驶于闹市,停在昭宣帝御赐府邸前。
一道红白交加的身影快速下了马车,逃也似的进了温府。
什么情况?方才还躺在腿上奄奄一息之人,此刻连背影都望不见。
大门紧闭,只留下梁芃意和马夫面面相觑。
她被温屿白拒之门外了,好歹让她道个歉再走啊。
马夫拉着马绳,看看温府大门,又看看梁芃意,干笑道:“郡主,公子让我送您回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地,走吧。
戌时,西原王府。
“噌!”利刃出鞘,刀身划破黑夜,执刀者力道浑厚,势如破竹。
晚风柔和轻盈,却能让满树枝叶拍打叫嚣,更有甚者挣脱束缚,随风飘荡。
这片树叶飘忽不定,近在咫尺,却处处不留痕。
梁芃意挥臂,提腕发力,刀尖如蜻蜓点水般下击,树叶遭受重创,逃命似地落下。
又是一阵风,她逆风而行,连砍带劈,许多落叶只剩残躯,支离破碎。
横刀大有移山倒海之势,却在气吞山河时陡然卸力。
练功最忌三心二意,她只好停下,抱刀倚靠在树上,望着月光出神。
她想爹爹和大哥了,还有前几日,昭宣帝口中的边戍苦寒之地。
她不由忿忿苦笑,若无西原尸骨累累,何来燕都万世长安?
西启王朝西原边境,万里黄沙与世隔绝,绿茵草原广袤无垠,是西启最神秘的领地。
牧北蛮族善蛊,盛产灵丹妙药,但田畴荒芜,资用乏匮,因此常年进犯西启,企图吞并西原,幸有梁家世代镇守,才换得如今的太平盛世。
现任西原王梁震烨除去梁芃意一女,还有一子,便是西原世子梁行野。
梁震烨和梁行野经常离家,四处征战。一走,少则几月,多则几年。
每逢父兄出征,梁芃意几乎住在军营,日日练功,没一刻停歇。她想要快速成长起来,这样,哪怕是死,也能和父兄待在一起,不至于抛下她一人。
生离死别见得多,便越是恐慌。她害怕极了,害怕满心欢喜,等来的却只有冰冷的尸体。
在战场上,能运回一具全尸,已是万幸。更多的,是一颗头颅,一根手指,一片盔甲。又或者,一封家书、一缕念想也没有,留下的只有亲人哀嚎,泪湿坟前。
所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几月前,梁行野失踪的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