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市井小街,早食摊前刚掀过人潮,货行又开始迎客。寒风钻入怀里,行人缩缩脖子,裹紧了衣领。
“给我玩会儿。”
“不给,追上我便给你!”
两个稚童争抢着木鸠车,差点撞翻挑着扁担的大娘。
“慢点,慢点......”大娘笑盈盈放下扁担,掀开盖布拿出两个卢橘递过来,“这里人多,到旁处玩去。”
“谢谢婆婆。”稚童接下,笑着跑开。
大娘又挑起扁担走了几步,在粥铺旁的空地支起了摊,她常年在此卖果子,对面便是亦云茶庄。她抬眼瞧去,茶庄前停了辆马车,两个杂役正进进出出忙着搬东西。
“李大娘瞧什么热闹?”打左边来了个推摊车的女子,红艳艳的襦裙外裹了件羊裘,贩花为生,人称花姨。
“没什么。”李大娘咬紧嘴唇,低头继续摆放卢橘。
“这是要卷席走啊。”花姨伸着脖子张望,把摊车顺着街边一丢,扭着腰凑到了李大娘摊前。
“哎听说没?这亦云茶庄日后要改姓吴了。轩城波谲云诡,没个靠山如何长久,况且那姓流的自命清高,不知开罪了多少人,落得此境,一点也不奇怪。”
李大娘脸色一沉,将盖布扔进箩筐,“妹妹昨日才收了流掌柜送的茶叶,说话何必这么刻薄。”
花姨也不害臊,拔高了声音说:“你当那茶是什么宝,若不是吃了官司卖不出去,岂会平白送给我们?”
“你.....”李大娘气得满脸通红,手指攥起麻衣又放下,”罢了,你忙你的,别挡在这儿......”
“瞧,新主人来了。”马车隆隆,在茶庄骤停。
花姨轻笑着走回花摊,从羊裘口袋摸出瓜子磕了起来。
“二爷,到了。”
车夫的声音落下,穹灰罗纱帘帷卷起,露出男子威风的脸。
“黎叔,等安顿好了我给你置办新的,何必带这些破烂儿!”江川抱着一箱炊具从东厨出来,皱着眉念叨。
黎叔笑笑,“东西又没坏,扔了可惜,挺沉吧?我来搬......”
“我搬我搬。”江川一个闪躲,大步流星往外走,迎面撞见来了几个人。
他眼眸一缩,放缓了步子,看清是位世家公子领着三个仆从。
靛青金纹长袍,透着沉冷的木香,那人斜睨江川一眼,信步走到了柜案前。
流风绕到柜前,唤了声:“吴公子。”
这是吴泊彦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在户部周侍郎的私第宴上,翌日,他便作为接手人,买了亦云茶庄的房契。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御赐金匾“天下第一茶”高高悬在身后。
“流公子何必着急走?不如多留两日,吴某还想多讨教讨教。”吴泊彦说话时,狭长的眼眸肆意扫视着空荡的茶庄,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流风尽收眼底,却只是嘴角轻弯,拿起了柜案上的册子,“所有的茶商均记录在册,请过目。”
作为户部放行的条件,他必须交出这些年所有来往的茶商名单。
“不必看了,公子做事,吴某放心。”
吴泊彦笑着接下,原封不动地递给了仆从,”快午时了,不如留下一起用膳。”
流风直言道:“多谢盛情,只是天色阴沉,我等须在下雨前赶到茆县落脚。”
吴泊彦叹气,“既如此,那吴某便不强留了。”语锋一转,他冲身后的仆从摆摆手,“帮流公子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是......”
“不必劳烦,没剩什么。”流风望了眼门外,黎叔和江川早已搬完东西,在马车旁等着。
流风拿起案边花青色的佩囊挎在肩上,笑道:“告辞。”
“保重。”吴泊彦笑着未动,他看着流风走到马车旁,两个杂役围了上来,布行粥铺的掌柜,还有几个摆摊的商贩也陆续跑过来送别。
吴泊彦眯着眼,抱起了胳膊。
“公子,让我们跟您一起走吧。”
少年激动地抓着流风的胳膊,其长兄静静立在一旁,虔诚地看着流风。
流风眼眸一荡,眉心拧出了褶,“我此去居无定所,你们跟着我,绝非长久之计,还是伴在二老身边好好侍奉。”
“流掌柜,这么快就走了?”
“打算去何处?还回来吗?”
李大娘捧着卢橘挤了过来,“公子,拿着路上吃。”
流风接过卢橘,微微泛红的眼角扬起一抹笑来,“承蒙诸位惦念,流风感激不尽,此去归期难定,有缘再会。外面风大,乡亲们请回吧。”
豆腐摊前的叫卖声在街口回荡,人来人往,却不见那人身影。
“这烦恼就像佳肴,吃一口少一口,要不你试试?”
“都云世上的父母皆爱孩子,殊不知你的娘亲是何缘故,既然解不了你的忧愁,不如陪你一醉方休。醒了,是爱是恨,全凭你心。”
“袖口刺菊,是苏人缅怀亲人的习俗,你......你与苏臣萧氏一族可有渊源?”
“你真的是萧阳的同胞兄弟吗?你原本的名字呢?”
“日子定下了告诉我好吗?我送你出城......”
有关她的记忆,犹如冷硬的利刃,划破胸口,疼痛翻涌着。
黎叔见状,拍了拍流风的肩膀,“五日前,我让孙管事去祁王府送了口信,她怕是不会来了。”
流风闭了闭眼,遮住眼底的惘然与凄凄,“无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