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种方式?
能换什么方式?
他们之间,除了你死我活,还有别的解法吗?
……可以有吗?
薛蕴的脑子很乱,不知是催情香残留下的余韵,还是为了她说的话。
肋下也还隐隐作痛,分不清是他的心还是初愈的伤口在痛。
默默良久,他仍旧没有选择回头。
“吱呀——”
门外雨后初晴,雾淡风清,却又透着股子早秋的寒意。
他的背影消失在江绮英的视野外,她怔愣了半天,最终也只是瘫软在蒲团上,抱紧胳膊,蜷缩成一团,疲倦地合上双眼。
在后来的整个秋天,江绮英再没见过薛蕴。
山里的日子平静悠然,就她和半夏两个人,早晚餐食,针凿女红,再看两页闲书,一天的日子也就打发了。
再偶尔下山赶趟集,和过路的樵夫买些干柴生火,不知不觉,枯黄的枝叶悉数凋零,初雪在立冬后的第三天悄然而至。
而江绮英身上,也始终没有出现妊娠痕迹。
“原是我太心急,总想着若能在陛下出征之前有妊,便能即刻布局,早日回到宫中,看来是老天爷都觉得我心术不正,这才不肯赐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吻淡然,嘴角也带着笑意,但眸底却仍有一层落寞浮动。
半夏只能安慰道:
“没关系的娘子,许是缘分没到,你还那么年轻,而且这条路走不通,咱们才寻其他的路子就是了,待日后回了宫,有的是机会添丁添福!”
可她想想还是有些气不过,咬咬牙嘟囔起来,“还是便宜了弘农公,明明是他污了娘子的身子,却还要做出一副咱们欺负他的样子!真是不识好歹!”
江绮英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从来未经人事,想来是极珍重的,我确非全然真心实意,他生气理所应当。”
说罢她不觉有些讶异,明明都到这个地步了,可像这般维护薛蕴的话,她竟然也还能脱口而出?
半夏自然也听出来了,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有些难以置信:“那娘子你的意思是……还想小郡公他再回来吗?”
虽不是从小的情义,但算来算去,她也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了。
她眼里的她家娘子,看着美若天仙,温柔多情,可实际上却是块心肠冷硬的顽石,连枕边人都能心无芥蒂地算计利用。
她仿佛天生一道屏障,将戏文里的情爱二字,那些郎才女貌的美丽传说,全都隔绝在外。
在她的内心,总是把怎么活下去和怎么活得更好,看得更重。
她不觉得这样有问题,甚至一直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特别、最勇敢的女子。
直到这段时日看到她和那位弘农公相处。
那是她从未再任何人前展现过的一面,狡黠,活泼,单纯地因为欺负他人,让他人吃瘪而感到开心,虽然事后也是她自己去把人哄回来。
如果说平常她们见到的她是一条蛇,一只狐,那在弘农公面前的她就更似一只狸奴,撒娇使坏,鲜活灵动。
只不过,她自己好像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旁观者清,半夏也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逐渐被弘农公牵动心绪,因他欢喜,因他落寞。
“怎么可能?他不会回来了。”
洛阳山上的冬天一如十余年前般难熬,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后,飞鸟绝迹,走兽难行。
随着薛靖海的心思渐渐侧重在年后征讨江东一策上,朝廷内外都为此忙得不可开交,连他身边的朱茂臣也不得清闲,江绮英这边便更少有宫人光顾。
从过往半月一次,到冬日里二个多月才见过一回来人,送过些过冬用的炭火。
此外,也就是在宫里的裴砚秋,眼看今年雨雪连天,担心山中气候更加恶劣,她和半夏会挨饿受冻,方才散了泰半私财,托付江奉给她们送来冬日里的吃食和御寒的衣物。
而江绮英自己也有所准备,是以她们的日子相对她小时候来说,已然好了不少。
不过有人怕她不好过,便也有人见不得她好过。
“适才长秋宫派人来了,说是来送年货的,结果却是一直在向我打听娘子的病,同我说什么马上就要年下了,一旦有事要我尽早通报,这话里话外那意思,分明是盼着娘子你早点死呢!”
半夏一边气哼哼地骂着,一边从风雪呼啸的屋外走进来。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过不了几日便是大年初一,山下城中人人都忙着采办年货,张灯结彩,按说皇宫大内那就更有的忙了,偏偏这时候长秋宫还能抽出人手,跑来关心慈恩寺中江绮英的死活。
嘴上笑呵呵说是让她虽在病中也能过个好年,东西送到却又强拉着半夏在门口絮叨了半天,害她一直在风口上吹冷风,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睫毛上都占满了雪霜。
所幸她进门时江绮英便瞧出了她的狼狈,走上去,把手里的汤婆子塞给她,又抬手替她掸了掸头顶和肩上的雪。
口中不觉感叹:“这一眨眼的,怎么又要到年下了?”
自从入秋后,长秋宫的人来得也不勤,这次也只算是第二次。
想是裴砚秋信里说的那样,为着年后的战事,朝中急着筹措军粮,薛靖海有意将此事交给太子置办。
毕竟从前他们在益州时也是这样,薛靖海带着薛蕴和薛见古在前线拼杀,太子在后方坐镇,打理粮草辎重。
但问题就在于,太子从前多受赵政夫和赵宁玉掣肘,许多事都是他们父女大包大揽,真正由太子决策的事并不多。
而今没了赵家,太子独挑大梁,他处事优柔寡断,任人唯亲的毛病便暴露无遗。
为此大大小小出了不少错,挨了薛靖海不少骂,最后还是皇后出面为他摆平补救,回头哄薛靖海消气,折折腾腾,确实分身乏术。
而今军粮筹得差不多了,东宫肩上的担子轻简了,她便也在百忙之中冷不丁想起宫外慈恩寺还有江绮英这么个人。
并且,“一个得了麻风出宫等死的人,却迟迟没有丧讯传回,我若是她,也会心急。”
江绮英敛眸边想边说,“年后陛下亲征江东,若到了那时我依旧好端端地活着,你以为皇后会按下疑心,能忍住不趁机亲自动手吗?”
这些事这段日子她心里一直都在盘算,一旦薛靖海出征,离开洛阳,却让皇后发觉她这个麻风病人仍旧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就算不是担心她再生变数,也会因她的欺骗而恼羞成怒,进而让她不病逝也病逝了。
半夏有些惶恐:“可娘子终究还是姓江的,陛下出征,洛阳城除了皇后太子,还有从前京中各大世家,江家也在其列,皇后若有所忌讳,为了太子也不该直接对你出手的啊。”
江绮英讽刺地勾了勾唇角,“没了我,江奉不搭理他们,姓江的一家连六部功曹的位置都保不住,其他世家哪里会关心他们,我这般一颗废子,更不可能有机会得到他们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