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徒们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大多只是向神父祷告、向上帝祈求——即便如此，那些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修女心生愉悦——就像偷腥的小猫，独自在角落里暗自欢喜。

“——你好。”

*

她看向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在望见那张稚嫩而陌生的脸庞时，稍稍顿了一瞬，随即用如同谈论天气般平淡的语气轻声安抚：“找不到父母了吗？”

对待普通人，就要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

虽说卡莲本就是被当作普通孩子养大的，生活里接触的也多是普通人，可漠视与冷淡在她的记忆里也算司空见惯。在西多会修道院修行的日子，更是将这种严肃内敛的情绪发挥到了极致。

“主会接纳每一个人，不必拘谨。”

提摩西·德雷克是进来避雨的。

卡莲走到门口一看，伞桶果然空空如也，里面甚至还被丢了些垃圾，暂时充当起了垃圾桶。她暗自回想负责这件事的本杰明到底在做什么，最终还是先给乖乖坐在长椅上的少年倒了一杯水。

小孩子没人照看总是不行。反正自己暂时也无事可做，卡莲便坐到他对面，随手翻看着一本书。外面虽还未下雨，天色却已阴沉下来，也难怪德雷克会先进来躲避，冒雨回家总会遇上不少麻烦。

虽然她觉得没什么，但总不能教坏小孩子（神父原话）。卡莲只好把编辑好的句子一个词一个词慢慢删掉，手机却又在这时卡住了，不过这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因为网不好吧。

总不能让客人干等着自己吧？卡莲索性直接把手机夹回书里，让它自己结束先前的操作，“或许你还要再等一会儿，真是不好意思。”

她在抬头前先轻轻扯了扯嘴角，确保脸上不会露出异样的笑容，才继续开口：“如果不介意，可以先用我的伞，有空的时候再送回来就好。”

她对小孩子的态度也就那样，若是遇上爱哭闹的，反倒能有趣些。卡莲对待德雷克，与对待普通人并无二致，毕竟是萍水相逢的人，她的态度也不会太热情。

不过她也不会出现那种情绪啦。

*

“不用了，我已经联系家里的司机了。”

德雷克抬起头，冲她露出腼腆的笑容。卡莲注意到他的手机一直亮着，像是在桌面卡顿了很久。

修女露出了然的神情：“教堂的网络不太好，虽然不太稳定，但倒能让教徒们更加虔诚。”

这话未免有些偏颇，卡莲自己也意识到，这不像是一位正经修女该说的话，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好在德雷克并未露出奇怪的表情，像是完全没听懂话里的深意，只是问她这种情况是不是经常出现。

“是上网安全的提醒啦。”他将界面转向卡莲，简单解释道，“我刚准备查资料，就弹出来好多次……这样久了连发消息都会有延迟哦。”

硕大的红色字母与感叹号看得人头晕。幸好自己不怎么上网，卡莲心想，她最多也只是看看电视上的新闻。

这种醒目的风险警告，卡莲原本以为只会出现在那些不正规的网址上，没想到现在连普通查资料都会出现。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当初安装时砍价太狠，所以教会的网络一直不太稳定。

“至少不用担心病毒攻击手机了。”卡莲语气平淡地向少年解释，“就当这是一种防沉迷系统好了。”

很尴尬吗？卡莲并不这样觉得。无论何时，她都是那个容易让旁人陷入尴尬的存在——当然是被动的。主动说出不友善的话才是不正常吧？

不过话既已出口，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幸好德雷克没有反驳什么，只是一副了然的模样点点头：“这样也算定期维护了。”

*

……这又何尝不是患难见真情、高山流水遇知音呢？

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竟能理解并延伸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这难道不是命运吗？

似乎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小孩子总能在恰当的时间交到合得来的朋友，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面之缘。

只不过两人到最后也只是交换了姓名，因为没过多久卡莲便送走了这位唯一的来客。事情总是这样，刚想多聊几句，别人就要离开了。

——真是令人不快。卡莲微笑着目送黑色车窗缓缓升起。友情来得如此轻易，想说的话却总在开口前消散，空荡的内心被这短暂的热度灼烧得更加难受。

她宁愿对方用恶劣或迷茫的态度对待自己。这样普通的、甚至称得上算是友善的情绪比鞋里的石子还硌人。

卡莲轻轻叹了口气，刚准备回去整理，就听见本杰明那特有的聒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看样子是买完东西回来了。

“你让我买垃圾桶干什么？”他刚放下几个袋子，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我没看懂，是要开始垃圾分类了吗？”

卡莲沉默片刻：“你给自己挑的帐篷还不错。”

看来狡猾的手机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务，卡莲闭上眼睛，突然发现这样会很舒服。

……果然还是找个时间把网线重新接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