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城外,长长的行军队伍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地启程了。
郑裕安披甲执锐,骑马行在队伍最前列,一路出了云安城门。
接连走过两个州郡,才在一处向阳山坡的小亭前勒住马缰,瞥见亭子里早已立在那儿的人影,不禁眉峰微微一挑。
“全军原地休整一刻钟。”他抬手向后吩咐。
“是!”身后士兵的应答声整齐划一,纷纷找荫凉地休息去了。
郑裕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让他们把马牵去坡下喂草,自己只身一人迈步走进了亭中。
“特意来送我的?”他走近那人,目光在他一身素衣上停留了一瞬。
他确实没想到,此时会特意等在必经之路上来送他的人,是李煦。
四年前永晋帝还在位时,为了分走沈家手里的兵权,将他从西北调回云安。
如今西北边境部族作乱,他主动递上奏折自请带兵回西北平乱,明晋帝当即准了他的请奏。
手握兵权的郑家人,只有留在西北才能让君主放心,郑裕安深知这一点。
他将出发的日子定在了明晋四年春,也算是他存了一点私心吧。
起码这三年,他想留在云安。
李煦抬眸看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吧。”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郑裕安,落在了行军队伍最后面那队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身上。
此去西北几千里路,这些犯了重罪的囚犯被赶往边境当苦役,路上走上几个月,不累死也会脱层皮。
而队伍最后,赫然站在一个一眼便能认出的人。
别人都是蓬头垢面、身形佝偻,只有那人哪怕身处此般境地,依旧腰杆不肯弯。
郑裕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眸子微微眯起:
“圣上特意下旨,让这批苦役跟着我的队伍走,就是想把人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盯着,省得半路出什么岔子。”
沈霂毕竟是沈家人,谋逆之党。
若是把他交给别的将领押送,难保不会再起事端。
“不过我也是想不通,为何不直接赐他死罪?”
郑裕安背着手,看着已然是囚犯的沈霂,仍是会想起当年之事。
李煦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像他这样的人,死反而是最轻松的解脱。犯下滔天罪孽的人,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该做好用一辈子忏悔的觉悟。”
想到双亲,想到陶城那惨痛的一幕幕,李煦冷下了眸子,神情染上一层寒霜。
死?哪有那么容易。
从前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如今也该好好尝尝往后漫漫几十年,只剩无边苦役、永无出头之日的滋味。
只是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清楚——
宫变当夜,沈霂为什么会出现望月阁里。
后来禁军冲上去抓人时,他甚至半分反抗都没有,安安静静地任由侍卫把自己按在地上,下了天牢。
只不过如今想这个也没多大意义了,总归是将人绳之以法。
郑裕安收回望向囚犯队伍的目光,看到李煦倒是想起一事:“我前几日听说,你辞官了。”
李煦这几日听旁人说这句话已经听了太多次,神情没什么波澜,随口淡淡应了一声:“嗯。”
本以为郑裕安也会如外面那些人一样,说来说去不无非是什么需为江山社稷为重,实则每个人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他请辞,傅容泽也无心朝政。朝堂一下空了两个位置出来。
可郑裕安听完却只是默然点头,良久后忽然弯了弯唇角,低声道:“她没看错人。”
李煦的眸光一动,侧目过去。
郑裕安却已经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小亭:
“时辰不早了,多谢相送。以后…有缘再见了。”
“保重。”李煦上前,想了想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郑裕安翻身上马,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浩浩荡荡的行军队伍踩着春日的尘土,渐渐往西北方向远去。
李煦立在小亭里,神情淡漠地看着队伍最后那队戴镣铐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捏着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走在队伍最后的沈霂,始终垂着眼,目光专注地盯着脚边尘土飞扬的泥路,一步又一步地往前挪。
忽然,囚服的一角里飘出一小片如碎叶子般的东西,他死寂的眸子里微微抽动,指尖比意识反应得更快,抬手接住了那片碎片。
那是被摔裂的香囊球,当夜他被抵着脖子按在地上时,手里能及时攥住的,只有一小块碎片。
日头逐渐爬上高空,锁链发出沉重脆响,他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住了掌心里的碎片。
……
朝宁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沉寂了下来,内堂里永远是一人一灯一牌位,日升月落,周而复始。
偶尔,内堂中有风吹了进来,会飘进一阵桂花香,李煦便会从手边的往生经文上缓缓抬起头,看一眼立在墙头歪歪扭扭的桂花树。
是定州后山的桂花林飘来的,不是眼前这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