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温暖离开时,凌月微就已经醒了,但由于八成的修为在短短几日内流失,再加上应付苍陌,日夜兼程赶回柳南山,身体无暇修养,他只在听到房门打开时,眼皮掀开一条缝,在门合上的那一瞬,被困意疲倦重新压上。
再度醒来,已日上三杆,他的手搁在率先醒来一步的胃上,轻轻拍了拍。
他轻声道:“你可真娇气,这就起来填饱你。”
说着,他掀开如有千斤重的眼皮,支起上半身挪至床榻边,慢悠悠穿上靴,再套上温炎清为他备好的弟子服。
穿戴整齐,他拨弄了下腕上的红绳。
这一番折腾下来,饿劲儿过了些,凌月微环视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瞳孔微颤。
昨夜,他宿在温炎清的房间,而他们带回来的傀儡,则宿在他的房里。
他在山下与温炎清同塌而眠近一月的时间,已然习惯,对于温炎清如此安排,未觉不妥,反倒觉得温炎清思虑周全。
既然是落了单的傀儡,就意味着他是被抛弃或者侥幸躲掉,很可能有自己的意识,故而才将其带回,等人醒来,或许能盘问出有用的信息。
将傀儡安排在温炎清的小院,如若傀儡没有意识,没有铃声的操控,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柳南山这些年被傀儡杀害不少同门,放在其他任何地方,即便有温炎清的命令,也可能被人杀死。
不过,温炎清的小院虽然大,小楼也有二层,但能住的房间,不过两间。
温炎清虽然不似从前,对魔族一视同仁的恨之入骨,但也不代表心里那个疙瘩过得去。况且,温炎清如今的身份地位,也绝不可能让傀儡住在他的房间,住在弟子的房间已算仁慈。
凌月微步履缓缓,细细打量房间每一个角落。
昨夜回得匆忙,他又累极,还没来得及细细看上一番。
自从与温炎清不相往来,他再也未踏入这里。重生后,他担心温炎清察觉出异样,刻意避免进来。
这里的一切与他最后一次踏入时一样,就连物品的摆设位置都没动。
凌月微不禁感叹,温炎清果然是个长情的人。
最后来到铜镜前,他顺势坐下束发,铜镜内,倒映出少年稚气未脱的脸,那双黑眸却与年龄不同,不见浮躁,只剩笃定。
束完发,他上身前倾,推开铜镜后的窗,恰巧起了一阵风,几片红色摇曳闯入,落在面前的梳妆桌上,是院内开得正盛的凤凰木的花瓣。
悬在空中的食指瑟缩了下,凌月微心里如针横在里面,绵绵密密的痛。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抬起小臂,将炙热如火的花瓣抹去。
“大师兄,大师兄,婉婉来给你送饭来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凌月微嘴角漾起,起身推门迎接。
薛婉婉踏着阳光明媚而来,身后跟着林木木和楚金金,两人一人拿着一个食盒。
“大师兄,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到?”薛婉婉抓住凌月微的两条小臂,上下前后左右瞧了个遍,“大师兄,你瘦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缩回去了。”
凌月微被她转得头晕,按住薛婉婉的肩膀,“好了,你再转下去,我就要晕倒了。”
“是头伤到了吗?给我看看。”
凌月微食指抵住靠近点脸的眉心,“大师兄的头无事,是被你转晕了。”
薛婉婉后撤一步,眸光奕奕,“大师兄,下一趟山,你居然学会开玩笑了。”
凌月微挑了下眉,“人嘛,总不能始终沉闷寡语,开朗些,好办事。”
楚金金、林木木拱手道:“大师兄。”
凌月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两人手中的食盒,“辛苦二位师弟。”
手中的食盒不轻,他拿着食盒径直来到小院的亭子内。食盒打开,菜香扑鼻,空了一夜的肚子咕噜两声,迫不及待想要填满。
楚金金和林木木赶忙山前将食盒里的菜端出,一一摆在石桌上。
四荤两素,还有一碗甜汤,似是怕他吃不饱,两碗小山似的米饭放在食盒最下方。
凌月微嘴角扬起一抹苦笑,“这么多菜,你们拿大师兄当猪养啊?”
薛婉婉坐到凌月微对面,双手捧着下巴,“大师兄,你可不要冤枉好人,这些可都是师尊亲自~做的。”
“亲自”两个字,薛婉婉咬得格外重,不知为何,听着格外令人愉悦,凌月微仔细一瞧,确实都是他爱吃的。
他拿筷子夹起一块肉,好吃得眯眼。
“大师兄。”
“嗯?”
薛婉婉眼里释放着精光,“从前师尊对大师兄,虽格外看重,但不会亲自下厨。”
林木木:“想来此番下山,师尊看到了大师兄的努力。”
话落,林木木发觉楚金金盯着他瞧,而后摇了摇头,林木木目露疑惑。
凌月微自顾自吃着,任由三人继续讨论。
薛婉婉坐直身体,面向林木木,“三师弟,师尊可曾为我三人下过厨?”
林木木果断摇头,“不曾。”
“师尊可曾为池师伯和宗主下过厨?”
林木木思忖片刻,答:“不曾。”
话音落,薛婉婉转过身去,林木木眼中的疑惑被迷茫取代,“二师兄,小师妹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楚金金耐心道:“小师妹向来心思活跃,听不懂没关系,听着就好。”
林木木挠了挠头,“嗷。”
薛婉婉起身,小碎步来到凌月微身侧,覆在他耳边小声说:“大师兄,你和师尊的关系,有没有更近一步?”
凌月微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来了,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脑海里如同翻书,闪过他与温炎清共同度过这一月的画面。
同吃同住,几次遇险不惜性命挡在他身前,还有那晚,温炎清近乎求饶的目光...
胸腔内,鼓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凌月微面上镇静,端起甜汤灌下半碗。
“有。”
薛婉婉:“展开说说?”
凌月微避重捡轻,“师尊不排斥与我肢体接触。”
“你们!” 薛婉婉捂嘴。
凌月微扒拉一口米饭。
以温炎清的性格,薛婉婉的反应在意料之内。
楚金金这时道:“听师尊说,大师兄和师尊从山下带回来一傀儡。”
凌月微点头,“确有此事。”
薛婉婉眼底的笑瞬间敛回,冒着火道:“那傀儡在哪?我去杀了他!”
凌月微:“小师妹,你暂时不能杀了他。”
“为何?”薛婉婉声调拔高,“他们杀了我们的同门,为何不能杀?”
凌月微放下筷子,耐心解释:“他只是被操控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不得不杀人。背后之人,才是罪魁祸首。我要从他口中,获取关于此人的信息。”
薛婉婉虽然年岁小,但也明白其中道理,喘着粗气道:“哼!算他命大!他在哪儿?不能杀,看看总行吧?”
“他在我房里。”
薛婉婉惊呼:“你和那傀儡住一起?”
凌月微将最后半碗甜汤饮尽,毫不在意说:“那没有,我同师尊住。”
这句话,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啪”的一声巨响,正给薛婉婉倒茶的楚金金手一抖,茶水倒在了桌上,林木木用袖子擦拭。
薛婉婉吹了下发红的掌心,“看来大师兄取代那人在师尊心里的位置,指日可待。”
“我没想过取代任何人。”
凌月微知道薛婉婉这话是真心实意替他高兴,可他着实高兴不起来。
他本是已故之人,如今却占着苍归的身体。
薛婉婉:“大师兄,你别伤心,那人从我们上山时就已不在,这么多年过去,是你一直陪在师尊身侧,他现在已经看到你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凌月微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