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咀嚼这些没头没脑的留言,甚至一度怀疑外婆察觉到了什么,譬如某个久远而不可说的真相。关于那个儿子毒死了母亲、外孙毒死了女儿的可怖真相。然而事实或许是更为单纯的东西:那个曾是他母亲的母亲的老迈女人,大约只是不愿连她早逝女儿的唯一儿子,都如她深爱的情郎一般,只因沉迷花花世界的军功、财富和“英雄”的美名,就将她的笑靥、泪水和歌声,一概抛诸小小茨城的荒郊野岭。好像她从未到这世上走过一遭。
“怎么可能忘记啊……”
尾形喃喃自语,额头抵着凉冰冰的锁链。
“妈妈。”
谁都不知道。就连最擅挖人隐秘的鹤见也不会知道。真正重要的人,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埋在最深处的深处,绝不轻易向任何人提及。一如被积雪冰封的白鸟。
她也是一样。
伤愈后的第一个清晨,他搭乘函馆最早一班列车去了旭川。隔夜的鲱鱼干饭团硬得像石头,在胃袋翻了十七八个筋斗。空荡荡的车厢只有他和睡眼惺忪的乘务员。铁轨和枕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车窗外,一只鹳停在新绿的原野,抖动镶黑边的翅膀,圆润洁白的脑壳偏出可怜的角度。乍看之下,竟如白鹤般静美。
“她早跑了。”
置屋妈妈头也不抬,涂蔻丹的指甲“啪啪”打着算珠。
“吃里爬外的小浪蹄子!”她小声骂了一句,被尾形听得一清二楚,“吞了熊心豹子胆,跟外头的贱货合起伙来给老娘做局……”
“她上哪儿去了?”他打断了老女人的废话,抽走桌上花名册翻到“わ”页,一眼瞄中了那个被毛笔重重划去的女人的真名。
“这谁知——谁让你碰了?!放下!”
置屋妈妈一把抢过名册,正欲对这粗鲁无礼、披着毛边旧斗篷的大兵发作,却被他眼神一震,下巴不自觉缩了一缩。
“许是死到东京去了……”
她嘀嘀咕咕走了。硕大的发髻摇摇欲坠,仿佛要压折那根干瘦的脖子。
“幸亏没人知道。”
尾形轻缓地舒出一口气。监禁室的湿气压在他肩上,像极了初冬的寒凉。他翻了个身,左眼盯着天花板垂下的灯泡。也不知它是被弄坏了,还是干脆就没有通电。
这是他不曾料想的有关她的完美局面。无论在东京、四国,抑或是哪一趟异国他乡的汽轮。既不会有第七师团的人注意她,更不会有中央军部的人找上她。她是安全的,毫发无损的。连他自己也不得知,这个自由的、雪白雌鸟一样的女人,会在哪一片天空下无忧无虑地飞。
“若竹、若竹……”
他颤抖着念出她的名字,攥住身下的斗篷。他还记得离别时的光景。她的身形是那样渺小。立在窄小的、黑幽幽的门洞尽头,只消他眨一眨眼,就会被纷至沓来的风雪吞个干干净净。
她还在哭呢。
早知见不到,他至少该逗她笑上一笑。他是真的傻。过去这么久,才敢去找她。
晚了。什么都晚了。不论是母亲的期望,还是对她的向往。
“好歹探到了她的真名,也不算太亏。”他轻声说道,用手背遮住左眼。并没有发觉自己笑了一下。
铁门再次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奥田耐心见底的速度似乎比预想中要快上不少。尾形直身坐起,将塌下的头发仔细捋到脑后。左右都要去刑房受一番折辱,他还是更乐意在进门时有几分最起码的体面。
“过来!”
他慢吞吞转身,任由宪兵给自己戴上臭烘烘的黑头套。许是嫌尾形太慢,套头动作比前两次还要粗暴,碰痛了他的鼻子。他还没来得及惋惜刚打理好的发型,就被推搡着出了门。
左转十五步,右转三十步。上行十二级台阶,转七级台阶。右转十步、十五步、三十步……超出了审讯室的位置。走到第五十三步,他被两名看守夹进颤巍巍的钢筋笼子。头顶传来隆隆闷响,紧接一阵飒飒凉风。由上至下,流遍尾形全身。这竟是一部直上的电梯。
二十步过后,穿堂风逐渐沁入潮溽的暑气。脚下地面也从坚硬变为柔软。他嗅到清苦的草木香,还有浸湿泥土的腥味。蝉鸣如瀑如雨,将地下带出来的寒气洗涤一新。这是区区头套挡不住的浓郁生机。
头套被摘下的同时,尾形听到“咔哒”“咔哒”的脆响。并不是他熟悉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你可以走了。”
宪兵收起钥匙和铁铐,指向庭院对面虚掩的木门。见尾形仍一动不动的,便用靴尖踢了他的小腿肚。
“奥田总长下的命令,叫你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