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脸怎么了?”
闻言,若竹从窗边转头,下意识碰了下左脸。
“我还以为补得很好呢……”发觉露馅了,她故作镇定地笑笑,缩回手,“尾形先生呢,不打算解释一下刚才的事吗?”
月岛一走,他们就换了地方。若竹提议去千岁亭楼上租一间房。那里算是一处三教九流的聚汇地,作为掩人耳目的避风所无可挑剔。于是尾形也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对若竹说什么。而若竹似乎也是如此。说完去千岁亭的建议,她就没再开口。直到租好房间,两人都没对彼此说过一句话。
租定的钟点房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由大包厢改的,被隔扇拉门一分为二。他们分到的是靠犄角的一侧,五叠半榻榻米大,有两扇对拼的大窗。到的时候,上一任租客的东西刚搬走,因此显得异常的空。隔壁是两个合租的火车站工人,邀了些工友做客,正喝得十分起劲。热浪般的笑骂一阵阵涌来,冲撞着薄薄的拉门。
迎着若竹少见的灼灼视线,尾形大致回想了一下经过,意识到自己不打一声招呼就动手,确实有些不妥。如若竹所言,由他给出一个解释似乎是理所应当。然而从何说起,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他问:“你想要我做什么样的解释?”
若竹微微瞪大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笑了。
“真是狡猾啊,”她慢悠悠地说,“尾形先生是把决定权交给我了吗?”
“嗯,”尾形点点头,装出一副厚脸皮的样子,“算是吧。”
“那么,让我姑且猜一猜?”她问,没得到他的回应,继续说,“若是猜错了,尾形先生会像先前那样,把我摁在墙上吗?”
“喂,你是有什么被虐待的妄想吗?”
“妄想?尾形先生的意思难道是,之前发生的事,都是我一个人乱想出来的吗?”
“要是你自己坚持这么认为,”尾形转过头,刻意不去看她的脸色,“我也没办法。”
若竹不说话了。一股凉风灌进屋,吹得窗棂沙沙响。她的鬓边飞起一绺头发。那是之前被他弄乱的,用发针别回去,又掉了下来。
“是因为尾形先生的父亲吗?”
听到这话,尾形微微一怔。
“那位……花泽中将大人,”看他的表情,她将头发别到耳后,抿了抿唇,“是他在派人跟着你吗?”
尾形盯着她,随后忍不住笑了。
“哈哈,没想到你会猜这个……”他摸了摸脑袋,半是叹息地说,“如果是他,或许还好办些呢。”
若竹仍盯着他看。他摇摇头,瞧着手上拿枪磨出的茧,说:“你放心吧。因为从前一些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风月场了。再说了,在他心里,我什么都不是。就算听说我在战场上被子弹打穿了脑壳,也不会……”
“请不要这么说。”
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尾形讶异地抬头。她的眼睛牢牢锁着他,里面有些许悲伤、些许恐惧,还有另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低下头,轻声说:“尾形先生说这种话,多不吉利呀。”
他没料到她反应那么大,想组织一下安抚的话语,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可靠的。战争对于她这样的平民,也许是比想象中更加可怕的存在。可能是队里某些气氛太过浓重,他无意间忽略了这件事。
隔壁的工人在敲桌子唱着什么,几个人在乱哄哄地笑。若竹将窗户关了一半,理了理衣襟。
“酒席上有个姓鹤见的军官,你还记得吗?”
“鹤见……”她愣了一下,想了想,“是那位留着髭须、面目英俊的先生吗?”
“对,就是他。”尾形点点头,心想那老鬼也就一张脸是好的,“记得很清楚啊。”
若竹眨眨眼,“这么说来,叫人跟踪你的是……鹤见先生?”
尾形笑了笑,没出声。
“我记得,他是尾形先生的直属上司吧?”若竹问,仍感到难以置信,“为何要特意做这样的事?”
“非要说的话……”尾形思考了一下措辞,“他就是那样的人——要把身边人的心思全握在手心,一点瑕疵都不放过的老变态。”
若竹怔怔地望着他,指甲楔进掌心。
“瑕疵……”她缓慢地重复着这个词,想起一些事,声音含了少许的颤栗,“是我在席间递的字条吗?如果我没那么做,会不会……”
“别傻了。”尾形打断了若竹的话,看着她说,“跟你没关系,是我的疏忽。我说了,他就是那种人。有怀疑就要确认清楚,不放过任何可能成为错漏的细节,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仅此而已。”
若竹用手指绞着袖口,敛紧眉头。半晌,她低声问:“尾形先生一直在过这样的日子吗?”
“什么?”尾形一时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隔了两秒,略微拧眉,“怎么可能。那老狐狸没那么闲,不会有事没事就挨个趴门缝盯自己部下在干什么。他也是个人。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至于全知全能。”
否则怎么会留他这只中央的猫在身边这么些年,怎么会想方设法,用花言巧语拉拢那么多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为自己出生入死呢——他笑笑,将这些话吞了下去。
“不仅仅是这个……”她望着他,又垂下眼,“尾形先生在那样的人手下做事,还要持续多久呢?”
“谁知道呢。”尾形无所谓地说,对她就这一话题连问两遍感到有些疑惑,“好了,这种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过些时日,应该会有个叫月岛的军人,就是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塌鼻子男人,去你们那儿打听关于你的事,也会问些我们俩的。要是找到了你,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想着隐瞒,瞒不过的……”
“还有,”他敲了敲面前的草席,做了个着重的示意,“若他问起你和间宫家的关系,在答完之后,你可以盯着他看一会儿。如果他追问‘怎么了’,你就摇头,小声说‘怎么都在打听这件事’。若他继续问还有谁打听过,报我的名字。听明白了吗?”
若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被问到我们……尾形先生和我的关系呢?”她忽然问,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瞧他。
“就说……”尾形一时语塞,松了松领口,“你就说,我一直在纠缠你吧,搞得你快受不了了……之类的。”
他避开了若竹的目光。少顷,他听见她笑了一声。
“不会显得做作吗?”他听见她说,声音里压着隐隐的笑,“那位月岛先生是尾形先生的同僚吧,他会相信尾形先生对女人有那样一副面孔吗?”
“听到今晚那些动静,他不信也得信吧……”他摸了摸喉咙,脑中掠过若竹贴在自己身上的气息和体温,嗓子有些起燥。
窗边又传来略重的呼气声。她看出他在想什么,正在忍笑。他心里翻起一阵无名的烦闷,想到她前半程惊慌抵触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你现在又不害怕了?”
“说不害怕……自然是假的。”她颤了颤眉毛,收起笑容,“然而比起尾形先生……至少是我能想到的那种事,我哪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她说着像抱怨又不像抱怨的话,转而望向镶在窗框的半截风景。涂得粉白的侧脸被夜色和灯火勾出一条明亮的线。
话里话外,她总揪着尾形的处境不放。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是惧怕着继续遭受牵连吗?如果是,她为什么不做出中止来往的暗示呢?想到这个可能,他心底倏地有点发坠。
大概是为了钱——不过距离森川家老头那事,也过去一阵了。她现在还需要忧愁个人指名的份额吗?
一股洋香味笼上来。若竹移到尾形身边,跪坐着看他,鼻尖距他的脸颊不过半尺。他呼吸一滞,向墙壁仰了仰。
“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似笑非笑地望他,搭上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回勾一下,没避开,“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定了这种房间,若是什么都不做,着实有些浪费。”
“后半夜我要回军营。”他尽力用平常的口气说,望着被屋顶和窗框合力挤压的月,“在那之前,我会送你回去。”
“这样呀,”她像模像样地点头,“不过时间也不是很紧嘛……拿来办点事,还是足够用的。”
她凑到他耳边,手指移到他的手腕内侧:“你说好不好呀,尾形先生?”
倘若将两人相处的场景倒退至几小时前,或是更早以前,尾形会反扣住她的手,预备做一副半强硬的姿态还治其身。然而经过前两次的挫败,尤其是上一次,他已切身领会到这种色厉内荏的抵抗在她面前有多么无力和不堪一击。不知不觉间,她把握住了他的某些脉门。是职业使然吗?或许他不该过多地思考这个问题。
“随你喜欢吧……”他有些自弃地说道,两眼瞧着天花板和隔扇拉门的接缝,“玩我有意思吗?”
“我是认真的。”她笑笑,撤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腿,“要靠着睡一会儿么,这次不要钱。”
尾形转头看去。她并非在开玩笑,虽仍是笑吟吟的,却是一派柔和笃定的眉目。
“这是唱哪出?”他皱了皱眉,“最近不缺钱了?”
“是呀,”若竹侧过肩膀,顺他的话说了下去,“今天那位中佐大人打赏了不少呢——真是位惹人高兴的客人。”
“我也高兴,”她向他绽出一个生动的笑,像要倚靠他一般地前倾身体,“所以,趁机占我个便宜吧?”
假话。她的高兴是假的,笑是假的。只有请求是真的。她大概以为自己撒谎的技巧很高明。可落在他眼里,简直太明显了。当然,若非一起这么久了,他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那副娇柔妩媚的神气,肯定骗到过不少男人。
躺到她腿上的时候,某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也许她是出于一种同情才这么做的,同情他眼下所谓的“境地”。这实在滑稽。他还没对她即将遭受月岛盘查、担惊受怕的未来感到歉疚,她倒先一步可怜起他在鹤见手底下做事了?她甚至连他为何在鹤见手下做事、做了几年都不知道。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要笑出声了。
然而不是这个,还会有什么理由呢?
“尾形先生还不睡吗?”察觉尾形仍睁着眼,若竹低下头问。
“躺一躺就够了,”他侧过头,说,“这个点容易睡过。”
“那有什么的,”她的声音在上方轻轻响起,仿若叹息,“像往常一样,我叫你就是。”
片刻后,她又问:“近来学了些给头部放松的技巧。要我帮尾形先生试一试吗?”
“随你,”他说,“不用事事都问我。”
他听见她轻笑一下,用指节抵压起他头侧的穴位。她的手法其实算不上很好,但配合着香味和手指的温度,竟也让他觉得昏沉了。隔壁的喧闹声渐渐消弭。以为他睡熟了,她缓缓撤手,有一阵既没动作,也没说话。尾形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将眼睑抬起一条缝。为方便他入睡,她熄灭了两支蜡烛,仅留下墙角的一□□团光疏疏地扩到她身上,撒了把砂砾似的绵黄。
在这光的凸显下,她左颊那一块特别涂厚的粉,便显得越发浓重了。
“你的左半边脸……”他出声问,“是被人打了吗?”
她微微瞪大眼睛,随后笑了笑,小幅度转动下颌,试图将左脸藏到他看不到的角度。
“尾形先生有装睡的癖好吗?”
“到底是谁做的?”他不打算让她再糊弄过去,追问道。
“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起疹子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前两天刚退下去,还有些痕迹,就拿妆粉盖了……”
“只是起一场疹子,犯得上小半月不着家、连置屋和同行都替你的去向打掩护吗?”他不留情面地戳穿了她的谎言,“你在宴会上搞那种小动作,应该不是想跟我扯这种睁眼瞎的废话吧?”
他们安静地对视了数秒。若竹笑了一下,移开视线。
“因为今晚发生了那件事,我本想略过这茬,再找时间对尾形先生好好解释的,”她轻声说,伸手想碰一下自己左脸,又放下了,“都怪尾形先生……眼神厉害得过分了。”
尾形冷哼一声。她莞尔轻笑,望向流在窗框上的月光。
“我是躲人去了。”她缓缓说道,“连消肿带避风头,多花了些时日……为此害尾形先生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躲谁啊,”他望着隔扇拉门上停落的杜鹃影子,问,“债主?还是哪个过激的追求者?”
若竹摇摇头,低声道:“我父亲。”
他转过头看她。她补上一句:“做木工的那一个。”
“他不知从哪听说我当上了正式艺伎,还有和森川先生交往的事,”她笑了笑,扁扁嘴,颇有几分不以为然,“大约由此以为我有了闲钱,就上置屋找我讨要了——自然没什么能拿到手的,于是发火了……面对面的时候,这人还当我是小女孩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尾形没有笑。他仍看着若竹,问:“置屋那边摆平的?”
“是呀。”她一边应着,一边用簪子勾起垂落的头发,插回发髻,“他弄这一出,妈妈肯定是不依的,就按规矩打点了。不过他在这种事上没脸皮惯了,又是个大男人,总归不大好办……刚好我的脸也得养一养,妈妈就临时给我拨了间小屋,一并锁了消息。多亏这么弄了,听房东阿姨说,他还喝高了去我住的地方转悠过,所幸邻居们都不知道他是谁……”
“哦……”尾形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对他自说自话那一次,“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若竹拢了拢梳好的头发,说,“唉,我又欠了妈妈一回。本还想转正式之后就能少沾惹这种人情了……不提这个了,没意思极了。屋里会不会还是太亮?我过去把剩下的蜡烛也息了吧……”
“不用。”他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就这样吧。”
若竹回了声“好”,伸手向尾形眼前一遮,笑了。尾形拨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窗外黄杨的叶子都落净了,光秃秃的枝杈影子被月光投在拉门上,宛若水底参差摇荡的荇菜。他盯着那颤动的树梢,耳边仍转着她说那些轻声细语的、闲闲的话。
随处可见的故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无聊市井一百倍的故事。和她形容的一模一样,没意思极了。就像某个出身世家、一心向上的男人无言地抛弃了为他生下长子的小妾,就像某个善于玩弄人心的男人派他的部下跟踪另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耍手段”的部下。没意思极了。
树枝被晚风吹得唰啦唰啦响。他想起数日前在这家酒馆听到的又一个故事。不知生父是谁的女孩,被绝望到失去神智的母亲舍弃掉的女孩。她是何时被卖到花街,又是如何练就那一手琵琶和卖弄风情的解数,他一无所知。一如她不会知道他是从何处习得枪法和杀人的技巧,又是究竟替何人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