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您问那女的吗……死了。说是烧炭过去的,走得倒挺安稳。”
“孩子呢,”他听见自己问,“她的孩子去哪儿了?”
“这……这我哪知道啊。”店家抖了抖抹布,干笑着说,“可能也死了,或者被卖到哪儿去了。”
柜台前来了个掮客打扮的男人。店家过去谈了两句,回来了,陪着笑对尾形说:“对不住啊军爷,姑娘来不了了。”
尾形怔了一下。
“若竹姑娘来不了了,”以为他没听清,店家又说了一遍,“她告了病假。”
*
直至望见那栋环形小楼,尾形仍在咀嚼“病假”二字的意味。倒不是字词本身有何生疏之处,只因将它们与若竹联系在一起,就变得分外怪异了。许是若竹对他的应召向来有求必应,抑或是在她的形貌上从未见过病容,他一时很难将她的现状同词语的含义对应起来。她和那两字间好像隔了幕镜子墙,要他亲手打破,才能确认得清晰明了。
四角包铁皮的木门大敞四开。他径自穿过那条狭窄潮湿的门洞,一路通到被小楼包围的院落。院里弥漫着肥皂和炊米的气味。有个妇人在楼梯下方打毛衣,钩针上的毛线鲜艳得出奇。四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在玩打仗游戏,两个扮成日本兵,两个扮成俄国兵,拿着树枝扫把敲来打去。看到尾形过来,他们纷纷停手,以一种混杂好奇与仰慕的目光注视着他。妇人则扔下钩针,急匆匆将孩子们赶到一边,好像稍迟一步,就会惹他发作一般。尾形只作不见,直接上了二楼。
他记得若竹房间的位置。靠近拐角,与公用厨房相邻。越往房间走,那晚的印象就越鲜明,仿佛随时会从他的脑子里跳出来,再直冲进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屈起右手手指。它们曾隔着湿布擦过她微烫的肌肤,也曾险些拗断她颤抖如幼鸟的喉咙。就像扣动扳机一样,就像把砒霜撒进汤锅一样。那些触感都残留着,洗不掉。或许他不该来这里。
他还是走到了门前。敲了两遍,没人应。门下没有伸出的影子,门后听不到声音。煤炭和开水的味道扑扑往鼻子里钻。他想起在千岁亭听到的那个故事,手心透进一阵砭骨的寒意。
“您找这屋的人?”
一个背婴儿的女人从厨房出来,头上包着发黑的花巾。尾形没说话,点一下头。
“她有两天没回来了。”花头巾女人将饭盆移到左手,往前送了送婴孩的背带。许是因为他的打扮,她补上一句,“前天中午走的,带着个大木头盒子。”
她说的“大盒子”,应当就是琴盒了。尾形知道那东西的分量。以若竹的身板,如果身体抱恙,八成是拿不动的。
他从门前退开,给女人和她的孩子让出路。手心一阵麻一阵回热。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里被门把手硌出了一圈参差不齐的红印。
花头巾女人突然转过身,问:“您是来查那个男人的,对吗?”
这个问题来得颇为莫名。尾形打算静观其变。见他没反应,女人有些紧张。
“今早过来的,不是这附近的……”她飞快地描述一遍那人的体貌,听上去是个蛮潦倒的老男人。
“嚷嚷个没完,发癫似的,身上一股子陈酒味。”女人咬着下唇,眼中流露几分怨怼,全然是将尾形当作附近巡管的士兵了,“您若管这片地方,劳驾把那男的也……啊哟……乖乖……”
正说着,背后的婴儿哭叫起来。花头巾女人连忙将孩子转到胸前,另一手将盆顶在头上,小碎步回了房。那哭声在楼道迂回曲折。听着这嗡嗡的动静,尾形只觉自己的脑壳也要跟着震开一道缝了。
“这都什么破事。”他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抽出一根烟,点上了。
显而易见,若竹九成九没生那劳什子的病。她失踪了,在某个预备上工的中午。置屋是知晓此事的,为了掩饰,对外打出了病假的幌子。至于她是真的下落不明,还是在置屋安排下去了哪里,都是他难以探知的了。
实际并非一切都无法可想。譬如若竹的家当,理应还留在屋内——门是锁死的,依那个花头巾女人的反应,这两日也没有外人进出她的房间。房子是置屋分管的。如果置屋确信她遭遇不测,定然会派人将东西移走。往积极的方向考虑,她可能只是暂住他所,说不定正是置屋安排的某个新任情夫的别居……
香烟烧到了手。尾形换了一支。不知什么缘故,这玩意似乎比往常消耗得更快。
也或许她是真病了,得了急病、出了急事,临时住进医院或是哪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家里。她总该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除非她们住在集体宿舍一类的地方,像是置屋或混居的长屋。可她若有那般情谊的友人,还会在那晚约他出来喝酒么?他不清楚。说实在的,他但凡对她除自己以外的人际有过一丁点了解,都不会对这问题没有一丝头绪。他连她的大半身世都是从市井人言中听来的,更何况其他呢。
他不是不能够了解她,也不是没办法去了解。他只是很少刻意去做。以前他还会说服自己这么做毫无必要。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害怕。这是个愚蠢的结论,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某个荒诞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她会逃走吗——这会是一件关于脱逃的兆示吗?如果是临时起意的突发行为,或是伪装成上工、做给外人看的表演,她不带多余物件,好像也有了合理的解释。然而她会做下这样惊险绝伦的赌注吗,她对自由的渴望已经膨胀到非要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时刻,断然出奔的程度了吗?也许他该回车站问问。可是两天了,火车站人来人往,还能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他曾以为自己是能抓住她的,不是她的一些想法,就是她的性命。总有一样是能握在手上的。他近乎笃定地相信着,然后屡屡遭受了挫败,且丝毫没有从中吸取过教训。现在报应来了。她消失了,甚至没有打过一声招呼。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握住她。只是她给了他这样的错觉。仅此而已。
还剩一种可能。他不愿去想,它却止不住往他的脑袋里钻。
她很可能——说不定,已经死了。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死了。
尾形在烟盒里寻找下一根烟,摸了个空。他已抽完了剩在里面的四条烟。他将纸盒揉成一团,对着墙缝摁灭烟头,站起身。可能是坐得久了,也可能是烟草摄入过量,他的脚步多了一点虚浮。
接下来的几日,他到过火车站,也去了医院和诊所。结果是一致的一无所获。花街那边,掮客、乃至他先前召过的其他或与若竹相识的艺伎,一概以“不清楚”“病假”作答;问及是什么病、病多久了,只闪烁其词,给不出个准话。至于那个与若竹相熟的小舞子,还没问几句,她竟先哭出来了,抽抽噎噎地满口“不知道”“请别再为难我了”,烦得尾形转身就走。他还没闲到能把时间浪费在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身上。
他其实也料到了,从花街入手,很可能探不出个所以然。行规如此,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很多见不得光的事自己人说说就罢。轮到外人,便会空前地团结,像一大块吸纳所有声音、却不吐出一声半响的棉花。违背规则的人会被逐出圈子,他们深谙这种家庭游戏的残酷。连接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亲爱关系,只有利益和为数不多的身家。
但他没法不问。即便明知会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也不得不问。他没得选。
在那之后,他又去过若竹的屋子两次。依然上着锁,依然空无一人。只是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撞见了那个青森来的老妇。若竹的房东。她收着置屋的钱,说的话也十分令人难懂。他心知多半探不出什么,就随便指了一下若竹的房间,问她是否知道屋里的人去哪儿了。
他以为老妇会说些和置屋的人一般的话搪塞过去,用那难懂的青森方言,或者干脆缄默不语。确如他所想,她没有回答,但也不是无视他的提问。她以一种颇为复杂的眼神注视了他一会儿。许是那眼睛太浑浊,他只读得出一些惊讶、愁苦的情绪,此外便是一些让他不大适应,却有点熟悉的东西。
胸口某处隐隐发冷。尾形后退一步。老妇没再做什么,一步一步上了楼。他也没再问什么,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板下了楼,走出包铁皮的大门。
这时他想起来了。外婆眼底也流露过类似的东西,有时对着灶台边上煮鮟鱇鱼锅的母亲,有时对着独自打鸟回来的他。
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因为那老妇与外婆的年岁相仿——连装束都有几分接近,他才产生了这种毫无道理的错觉。